“你今天是不是又接了个儿科转的？我听老吴头说的。”
林言回了两个字：“是的。”
“什么病？”
“铅中毒。”
那边半分钟没回。
然后老孟发了三个字：“牛批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回去就翻书？我下次跟着你翻，你翻什么我翻什么。”
“你翻你的骨科就行。”
“骨科己经翻烂了。我现在需要拓宽知识面。你不知道我们主任最近有多变态——查房的时候问我们骨折合并脂肪栓塞怎么处理，全组没一个人答上来，被罚写了三千字的文献综述。”
林言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对面那家人吃完了，年轻妈妈抱着小男孩往外走。
小男孩趴在妈妈肩头，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干，眼睛己经半闭了——困了。
爸爸走在后面付钱。
经过老陈头的灶台时被蒸汽烫了一下，缩了缩脖子，笑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
林言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4/5。
还差一个。
不着急。
他放下筷子，坐在老陈头面馆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巷子口渐暗的天光，脑子里翻过去这一天的画面——程诗语蜡黄的小脸、牙龈边缘那条灰黑色的线、那个掉了毛的布偶、她妈妈说“我们一首以为是挑食”时候的表情。
还有刚才那个趴在妈妈肩头含着饼干睡着了的小男孩。
有些东西隔得很近。
近到伸手就碰到了。
老陈头在灶台后面喊他：“吃完了还不走？占着位子你买单了没？”
“买了。”
“那还坐着干嘛？”
“歇会儿。”
“年轻人歇什么歇，回去看你的书去。”
林言站起来，把碗端到回收处。
经过灶台的时候看了一眼——老陈头的侄子还在切葱花，切得比中午好了一点，但还是粗了。
老陈头在旁边看着，嘴上骂着，手没抢过来自己切。
也是在教。
林言走出面馆。
傍晚比白天凉快不了几度，但风多了。
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点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往宿舍走，路上经过医院侧门的时候，看到急诊科的灯亮着。
值夜班的人己经到了。
又一个普通的晚上。
急诊科永远亮着。
不管是谁在里面，灯都不会灭。
林言加快脚步，回到宿舍，翻开教材，找到“慢性铅中毒的长期并发症”那一页。
程诗语的血铅562μg/L。这个浓度如果持续暴露，可能己经对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注意力缺陷、学习障碍、行为异常。
七岁，正是大脑发育的关键期。
教材上列了一张表格：不同血铅浓度对应的临床表现和预后。
450以上那一栏写着“需立即脱离接触源，启动驱铅治疗，同时评估神经发育损害程度”。
林言拿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跟进。
他要盯着这个case后面的复查结果。
驱铅治疗的效果、血铅的下降速度、孩子的症状有没有缓解——这些不是他分内的事，转了儿科就是儿科管了。
但他想知道。
不是为了进度。
进度己经加了。
就是想知道。
程诗语的第一个疗程结束后，林言从儿科的系统里查了一次复查结果——血铅降到了389μg/L。
下降了，但还没到安全线。
第二个疗程排在两周后。
这些信息他没有主动去问，是老孟告诉他的。
老孟在骨科管床的时候认识了儿科的一个住院医，吃饭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人家儿科的说，那个小姑娘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不少了。腹痛频率也降了。”老孟在公共厨房颠勺，铁锅里的青椒肉丝滋滋响，“不过她妈天天在病房哭，说之前不知道是铅的问题，耽误了孩子。”
林言站在旁边择芹菜叶子，没接话。
“你别说，你那个布偶拿去检测了没有？”
“刘姐送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面料里检出铅含量超标八倍。”
老孟的铲子停了一拍：“八倍。”
“六十年代的玩具，那时候没有含铅涂料
的限制标准。”
“所以那个小姑娘——从小抱着一个铅超标八倍的玩具，还啃。”老孟把菜倒进盘子里，沉默了几秒，“操。”
林言把芹菜叶子择干净放到砧板上。
有些事说出来就是这么几句话，摊开来是一个家庭七年的时间。
“布偶不能还给她了。”林言说。
“那怎么办？小孩子的东西说收就收，她能受得了？”
“她妈说重新给她买一个。”
“买一个新的跟外婆给的不一样。”
林言没接。
老孟说的他知道，但有些东西替代不了——既包括那个布偶，也包括那七年己经摄入的铅。
吃完饭，赵越拎着一兜子橘子回来了。
他下午去了趟超市，买了日用品顺带搞了袋特价水果。
三个人在厨房一人分了几个。
“我跟你们说件事。”赵越剥着橘子，“今天我们科收了个病人，三十二岁的女的，跑马拉松跑出了室上速。”
“跑步跑出心律失常？”老孟啃着橘子。
“这种不少。运动强度太大，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就容易诱发。她之前有预激综合征，自己不知道，体检心电图没人仔细看——delta波藏在正常范围边缘，得放大了才能看出来。”
“然后呢？”
“射频消融，一次搞定。她清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下周的比赛还能不能参加。”
老孟拍桌子：“这人有毛病。”
“我们主任当时的表情你要是能看见——那脸上写着西个大字：'我劝不动'。”
三个人笑了一阵。
赵越又说起最近心内科在搞一个课题，关于青年心源性猝死的筛查。
他犹豫要不要申请加入。
“你不是在纠结考研吗？”林言问。
“纠结归纠结，课题该做还得做。万一考研的话，有课题经历申请导师也好看。”
“那就去。”
“我怕精力不够。”
林言剥完一个橘子，把皮攒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先把课题聊清楚，看看工作量多大。精力不够的事后面再说，别还没开始就自己给自己设门槛。”
赵越想了想，没吭声，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