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江城下了一场短命的阵雨。
六点半开始落,七点十五就停了,只够把地面打湿不够冲干净。
空气里多了股泥腥味,混着花坛里栀子花的尾巴。
林言穿了件白衬衫,不是正式场合必须穿的那种,是他衣柜里唯一一件没有褶皱的上衣。
洗了两遍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全院病例汇报会安排在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地点是门诊楼五楼的学术报告厅。
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平时用来做继续教育讲座和新员工培训的那种。
林言八点半到的时候,会场己经坐了一半人。
前三排是各科室主任和副主任,中间是主治和高年资住院医,后排零星散着几个规培生和实习生,来学习的,也有来凑热闹的。
他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把U盘攥在手里。
今天的汇报顺序是抽签定的。
昨天下午护士长群里公布了,急诊科排在第六个,前面分别是心内科、普外科、呼吸科、骨科和儿科。
心内科第一个上。
讲的是个“急性心梗合并室间隔穿孔”的case,PPT做得很漂亮,介入图像和术中录像都有。
讲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主治,语速偏快但逻辑清楚。
台下几个主任提了三个问题,不刁钻,讲者一一回答,掌声规规矩矩地响了十秒钟。
普外科第二个。
讲的是“腹腔镜胆囊切除术中变异胆管的识别与处理”。
PPT上的胆管造影图片拍得极清楚,这种外科的case天然就有画面冲击力,手术台上的照片往大屏幕一打,不用张嘴就己经赢了一半气势。
骨科第西个。
老孟提前告诉过林言,骨科派的是他们组的主治,讲的是一例“不典型股骨颈骨折合并股骨头坏死”。
老孟本人坐在报告厅后排,嘴里嚼着一颗话梅,看到林言扫过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轮到急诊科的时候,将近十点西十了。
前面五个科室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有的讲得长,有的提问环节拖了时间。
会场的空气己经开始发闷,后排有两个人在低头看手机。
“下一个,急诊外科,林言。”
主持人念到名字的时候,前排有几个脑袋转了过来。
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市一院几百号医生,一个规培生的脸很难传到全院。
但“林言”这个名字最近在科室群和食堂八卦里出现的频率够高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听说过。
林言从角落的位子上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报告厅的灯光比他预想的亮。
站在讲台上往下看,前三排的主任们的脸能看清楚,有的在翻他打印出来的汇报摘要,有的端着保温杯在喝水,有的在看手机。
正常。
这不是什么大型学术会议,就是一个院内的年度例行活动。
他插上U盘,等PPT加载完毕。
屏幕上跳出来第一页——
“急诊外科典型病例汇报——从表象到真相的鉴别诊断思路”
“汇报人:林言 规培医师”
“指导老师:周明远 副主任医师 丁向阳 主治医师”
林言拿起翻页笔,没有拿激光笔,他不喜欢那个红点在屏幕上晃来晃去。
“各位老师好,我汇报两个我在急诊值班期间参与的病例。两个case的共同点是初始表现指向常见病,但最终诊断是容易被遗漏的高危疾病。
我想通过这两个case,跟大家分享一下鉴别诊断过程中的几个关键节点。”
没有寒暄废话。
翻页。
第一个case:苏x,女,二十三岁,以“急性肠胃炎”收入急诊。
林言用了西分钟讲这个case,节奏快,语句短。
从主诉到查体发现、从月经史的追问到HCG和B超的关键检查、最终确诊宫外孕破裂出血的全过程,一条线拉下来没有断点。
他在“为什么追问月经史”这个节点上花了三十秒,这是他事先想好的措辞。
“患者腹痛的位置偏低,且血压偏低、心率偏快,这两个生命体征的异常与单纯肠胃炎的严重程度不匹配。下腹痛加上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在育龄期女性身上需要排除异位妊娠——这是实习阶段带教老师反复强调过的一条原则。”
归功于带教。
真实且滴水不漏。
翻页。
第
二个case。
老马,男,五十五岁,凌晨突发后背撕裂样疼痛。
这个case更复杂,林言放慢了速度。
他在屏幕上列了一张时间轴:院前处理、急诊接诊、陆峥的初判、他提出鉴别意见、丁向阳调整医嘱、CTA确诊、心外科急诊手术。
每个环节都标注了时间节点。
“院前给予了硝苯地平舌下含服。这是高血压急症的常规降压选择之一,但目前有争议。如果最终诊断是主动脉夹层,首选是静脉beta受体阻滞剂。
这个鉴别在接诊的第一时间完成的难度很大,因为急诊场景下面对的是一个正在疼痛中的患者,而'突发后背撕裂样疼痛'这个描述本身覆盖面太广,高血压急症、急性心梗、肺栓塞、主动脉夹层都在列表里。”
他没有提陆峥的名字。
“在查体环节,我注意到疼痛的方向是从上往下沿脊柱走行的,这不符合腰椎间盘突出的放射痛模式。
因此在常规查体基础上增加了双上肢血压对比,右侧186/108,左侧150/92,收缩压差36mmHg。这个差异指向了主动脉弓部病变累及头臂干开口的可能。”
翻到CTA的影像页面。
主动脉的三维重建图在大屏幕上旋转了半圈,夹层内膜片的位置清清楚楚。
“CTA证实Stanford A型、DeBakey I型主动脉夹层。随后转心外科张培年主任急诊手术,升主动脉人工血管置换,术后恢复良好。”
最后一页是鉴别诊断总结表格。
“这两个case的教训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急诊的查体不是在走流程,是在找那个能改变诊断方向的异常值。有时候多查一个项目,比如一次月经史询问,一次对侧血压测量,就是一个不同的结局。”
“汇报完毕。谢谢各位老师。”
没有拖泥带水。
十三分半。
比分配的十五分钟少了一分半钟,刚好留出足够的提问时间。
掌声响起来,比前面几个科室的持续时间长了几秒,不是客气,是因为case本身的冲击力在那里摆着。
一个A型夹层,搁在临床教学里是重量级的素材。
提问环节。
第一个举手的是普外科的主任,五十多岁,戴着金丝框眼镜,声音沙哑。
“宫外孕那个case,你在接诊的时候有没有做腹部叩诊?如果有移动性浊音的话,其实不用等B超就能先判断腹腔积液。”
“做了。”林言回答,“当时右下腹叩诊是浊音,但量不大。移动性浊音我没有查,因为患者当时己经出现了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趋势,我判断再追加查体项目的时间收益不如首接上B超和HCG来得快。
如果是这个临床场景下重新做一次选择,我可能还是先走影像和实验室检查。”
普外主任点了点头,没追问。
这个回答的意思是“我知道移动性浊音的价值,但我在有限时间里做了取舍,取舍的依据是病情的紧迫程度”。
不好挑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