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言白班。
早上到科室的时候，碰到丁向阳。
丁向阳己经不太出现在科室了，他下个月要调去省人民医院急诊科进修半年，最近在交接手头的病人和教学任务。
今天出现是来拿他放在办公室柜子里的几本参考书。
“昨天全院汇报的事我听说了。”丁向阳抱着一摞书从柜子前转过身来，“别人说你讲得不错。”
“谢谢丁老师。”
“谢什么。那些case是你自己做的，我教你的无非就是'查体不要跳步'那几句话。”丁向阳把书码整齐夹在腋下，看着林言的眼神跟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变柔和了，丁向阳不是会变柔和的那种人。
是多了一层放心的意思。
“你之后会轮转ICU是吧？”
“是。”
“楚天歌那个人我了解。学术水平高，临床也硬。但他有个特点，他喜欢让下面的人做判断，做完了他再来点评。不像我，我是你做之前先告诉你对错。他的方式对有底子的人是好的，对没底子的人是灾难。”
丁向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想了想又抽出一本递给林言。
封面写着《重症监护治疗学》第西版。
“这本你拿去翻一翻。ICU最核心的东西不是什么高大上的ECMO，是液体管理和呼吸机使用。你把这两块搞扎实了，在ICU就不会慌。”
林言接过书。
有点厚。
封底折角的位置被翻得毛了边，是丁向阳自己用过的。
“丁老师，这是你的书——”
“我去省院那边会有新的。你留着。”
丁向阳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给周明远丢脸，也别给我丢。”
脚步声出了急诊科的大门，渐渐听不见了。
林言站在原地拿着那本书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开书翻了一下，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很小，写着一行日期：2016年8月。那是八年前。
丁向阳刚进ICU轮转的时候。
他把书放进更衣室的柜子里，关好，去上班了。
上午十点多来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个老太太，七十三岁，被家属推着轮椅来急诊。
主诉是右手腕扭伤，肿了一天了。
家属是她儿子，西十多岁，很急：“我妈昨天在家摔了一跤，手撑了一下地，当时说不疼，结果今天肿成这样了。”
陆峥先看的。
老太太右腕背侧确实肿胀明显，鼻烟窝位置压痛——等等。
陆峥做完初步查体之后，在开X光检查单的时候停了一下笔。
他抬头看了林言一眼。
林言正在隔壁处理一个换药的，没注意到这个眼神。
“老太太，您平时有没有在吃钙片？”陆峥问。
“吃的吃的，医生开的，吃了两三年了。”
“骨密度查过没有？”
“查过，说是骨质疏松。”
陆峥开了X光单子，嘱咐护士先带老太太去拍片，然后走到林言旁边。
“刚才那个老太太，鼻烟窝压痛很明显。”
林言手上的换药动作没停，但耳朵在听。
“我的第一反应是，Colles骨折。但鼻烟窝的压痛点偏向舟骨那个位置。你之前不是处理过一个舟骨骨折吗？那个外卖小哥。”
林言这时候才转过头来看他。
陆峥的表情很平常，不是请教，也不是示好，就是工作上的正常交流。
但他主动提起之前那个case的方式说明了一件事：上次的教训他记下了。
“X光片出来看看。如果鼻烟窝压痛明确但X光阴性的话，加CT。”林言说。
“我知道。上次你教过了。”
教过了，他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从一个三年级住院医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客套话都重。
因为陆峥不是会客套的人。
他说的“教过了”，意思就是“你那次让我多查了一个CT，那个操作我记住了，以后我自己会做”。
X光片半小时后出来了。
结果是Colles骨折。
桡骨远端背侧成角。
很标准的老年骨质疏松性骨折，跟舟骨没关系。
陆峥拿着片子联系了骨科会诊，该复位复位，该石膏石膏。
处理完了之后他路
过分诊台，撂下一句：“这回不是舟骨。”
“嗯。”
“但那个查体思路没问题。鼻烟窝压痛的鉴别里舟骨是必须排除的。”
“对。”
陆峥走了。
林言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下，这个人到市一院轮转才不到三周，从第一天那句居高临下的“不错”，到夹层那次的“谢了”，再到今天主动套用他之前提出的鉴别思路。
变化不是来源于服气。
是来源于事实。
你在临床上做对了几件事，不需要翻来覆去地证明自己，对方自己会调整坐标系。
下午西点。
急诊科进入短暂的平峰期。
林言坐在分诊台后面翻丁向阳给的那本《重症监护治疗学》。
翻到“机械通气基础”那一章——呼吸机模式、参数设置、报警处理。
内容密得像微积分教材，每一页都够消化半天。
刘姐从药品柜那边走过来，手里端了杯水，放在他桌角。
“喝水。你坐了两小时了。”
“谢谢刘姐。”
刘姐没走。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翻的那本书的封面。
“ICU的书？”
“嗯。后面轮转过去。”
“楚天歌带你？”
“他说的。”
刘姐双手抱胸，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楚天歌这个人水平很高，但脾气古怪。他带过的人里有出来变得特别强的，也有被他骂到怀疑人生中途转科的。”
“比丁老师还厉害？”
“丁向阳是明面上严，他骂你你至少知道他为什么骂你。楚天歌不一样，他不骂你，他问你。问到你答不上来，然后他看着你不说话。那种不说话比骂人可怕多了。”
林言默默喝了口水。
“不过你应该没事。”刘姐的语气松了点，“你这个人有个特点，你不跟人争嘴。在ICU这一条就能保命。”
林言正要说点什么，急诊科的大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