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住在同一层楼快一年了。
规培的日子不好过,但三个不同科室的人凑在一起吃饭、聊天、在公共厨房分配做家务的活,这些日常的碎片堆起来就是一种惯性。
ICU轮转不是搬走,还是住在同一栋宿舍楼,但作息会完全不同。
ICU的排班是两班倒,日夜颠倒是常态。
以后能碰面的时间会少。
“ICU的夜班苦吗?”老孟问。
“比急诊苦。急诊夜班还有可能睡两个小时,ICU夜班基本不睡。病人全是二十西小时监护的,有任何变化你都得在。”
“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赵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嚼咽了。
他问了个不一样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方向?”
“什么方向?”
“专科方向,你规培结束之后要定的。急诊外科就是你的终点吗?还是说你想转别的?”
林言想了想。
“没定。”
“你对急诊有感情了吧。”老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调侃。
林言在楼顶的风里坐着,看着急诊楼一望无际的灯光。
那盏灯从他入职第一天就亮着,到今天一天都没灭过。
不管是谁在里面,周明远、丁向阳、刘姐、陆峥,或者只是一个刚来的实习生,灯不灭。
“先把眼前的活干好。”他说。
和他之前对赵越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老孟拍了拍手上的纸板灰站起来:“行,你先去ICU打怪升级。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吃饭。”
“ICU在同一栋楼。”
“是是是,三楼。但ICU的人没有灵魂,你去了以后可能就不想下来了。”
“ICU的人怎么没灵魂。”
“开个玩笑,ICU的人灵魂太重了。每天看的都是最重的病人,你不觉得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对生死这件事的感受会变吗?”
老孟难得说了句有深度的话。
赵越和林言同时看他。
“你们看我干嘛,我也是有思想的人。我只不过平时懒得想。”
三个人在楼顶又坐了一会儿。
风开始变凉了。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办喜事,零星的几朵在城市的暗幕上炸开又落下来,像一个不太成功的手术里最后一点碎片。
赵越先下去了。
他明天早上有教学查房。
老孟收了纸板,塞进楼梯间的角落,下次还用。
林言最后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宿舍楼顶的天空。
没有月亮,云层把什么都盖住了。
远处的城市灯光把天的底色映成一种灰橙色,不黑不亮。
五次推断。
一个技能解锁。
一个全院汇报会。
一个ICU主任的名片。
一本丁向阳的旧书。
这些是九个月的结果。
不多。
但每一样都沉。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廊的灯终归还是暗的。
他摸着墙壁,走了十八步,刚好是他熟悉的从楼顶到六楼自己房间门口的距离。
开门,进去,关门。
赵越己经关了灯躺下了。
呼吸声还没有睡着时候那么沉,大概在看手机。
林言摸黑换了衣服,躺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重症监护治疗学》。
翻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看。
光圈比台灯小,只能照到半页纸。
“机械通气的基本模式,容量控制通气(VCV)、压力控制通气(PCV)、同步间歇指令通气(SIMV)……”
看了三页,记了几个关键参数。
然后关了手电筒。
黑暗里,他听到隔壁老孟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隔音太差了还是能听到个大概——
“妈,我挺好的。吃了。今天吃的糖醋排骨,食堂的,不是我做的。嗯。钱够花。不用寄。妈你别寄了,我省着花,行行行你别哭了。我下个月休假回去看你。嗯。睡吧。”
电话挂了。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是老孟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的细微声响。
林言把被子拉到胸口。
明天还有早班。
月底的时候,急诊科的门他
会走出去。
ICU的门他会走进去。
月底最后一周,急诊科的排班表像被人搅了一遍,丁向阳走了之后空出来的班次分摊到了剩下的人头上。
陆峥多了两个夜班,林言多了一个下午班连夜班。
规培生没有拒绝排班的权利。
周一上午,林言到科室的时候发现护士站换了个新的饮水机。
旧的那个漏水漏了两个月,终于报废了。
新的比旧的大一号,白色的塑料壳,出水口亮得反光。
刘姐正在给新饮水机灌水。
上午十点过,来了个阿姨。
六十一岁,圆脸,微胖,穿了件碎花短袖,胳膊上挎着买菜的布袋,里面装着两把青菜和一盒鸡蛋。
她是自己走进来的,步子不快但稳当,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等了十来分钟。
林言叫到她的号:“王桂芬?”
“哎,是我。”
她坐到诊台对面。
“哪里不舒服?”
“感冒了。”阿姨把布袋放在膝盖上,“前天开始打喷嚏流鼻涕,昨天开始发烧,三十七度八。今天量了一下还是三十七度五。吃了两片感冒灵没管用,想来开点药。”
很普通的主诉。
“有没有咳嗽?”
“有一点。干咳,不厉害。”
“嗓子疼不疼?”
“疼。咽口水都疼。”
“有没有鼻塞?”
“塞。”
林言拿了压舌板让她张嘴,咽后壁充血,扁桃体没有肿大。淋巴结摸了一圈,双侧颌下各有一个黄豆大的、轻度触痛的淋巴结。
耳温枪一测:37.6。
开了血常规。
白细胞正常偏低,淋巴细胞比值偏高。
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
林言拿了手指帮她拔棉球,碰到了她的手背——
没有字。
什么都没有浮出来。
干干净净的。
林言的视线在王桂芬头顶上方停了不到一秒。
没有词条。
“给你开三天的药。对乙酰氨基酚退烧的、含片润喉的。多喝水,注意休息。三天后如果还没好或者加重了,再来。”
“好好好。谢谢医生。”王桂芬接过处方,又从布袋里非常自然地摸出两根长豆角递过来,“自己种的,你拿着——”
“阿姨不用不用。这个我不能收。”
“又不值钱,就是自家阳台上种的——”
“真不用,您拿回去炒着吃。”
王桂芬收回了豆角,乐呵呵地走了。
布袋里的鸡蛋磕碰着发出细小的声响。
一个很普通的早晨,一个很普通的感冒患者。
林言写完门诊病历存了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