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头拎着个黑色塑料袋从外面走进来。
他最近手伤好了己经回来上班了,今天穿了件旧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
他走到护士站前面,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把塑料袋放到台面上。
“刘姐,林医生,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刘姐打开一看,一兜子油桃。
红通通的,个头不大但熟透了,甜味隔着塑料袋都闻得到。
“我老婆在郊区她姐家的果园摘的。自家种的,没打药。你们分着吃。”
“你客气什么。”刘姐拿了一个在白大褂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哎,还行。”
老吴头歪着脑袋笑了:“什么叫还行。这个品种叫黄金油桃,市面上卖十块钱一斤。我老婆跟她姐摘了一上午才摘了两箱。一箱给她姐留着卖,一箱让我拎来医院了。”
“一箱都给我们?”
“不是都给你们。心外ICU那边我也送了一袋,张培年主任之前做手术分了老马那个病人,老马出院的时候让我帮忙带了封感谢信。我顺便把桃和信一起送去了。”
林言从袋子里拿了个油桃。
咬了一口,确实甜。
那种不是糖精催出来的甜,是日照和时间堆出来的,带着点微酸的收尾。
“老吴头,你上次说方主任在打听我,后来还有动静没有?”
老吴头咬了口桃,拿手背擦了擦嘴。
“有。”他的声音自然地降了半档,“前两天我推轮椅经过医务科门口,听见方主任在打电话。不是打给院内的,像是打给上面,具体是卫健委还是省厅我分不清。他提到了'急诊急救示范基地'几个字,还提了你的名字。”
“提我名字是在什么语境下?”
“我就经过那么两秒钟,听到的是'我们急诊科的林言最近在鉴别诊断方面做了几个高质量的case,可以作为教学案例的样本'。后面的就没听清了。”
刘姐嚼着桃核吐了:“方正平这人精得很。把你当教学案例推上去,申报材料好看,他的政绩也好看。”
“他用就用呗。”老吴头倒不太在意,“只要不是背后使坏就行。方正平不坏,就是太滑了。”
林言没接话。
他把桃核用纸巾包好扔了,洗了手,回分诊台继续翻书。
方正平的操作他能理解。
这是行政系统的标准打法,你有亮点他拿去包装,包装的收益双方分。
只要他不越过某条线,这个交易就是可持续的。
但那条线在哪里,需要他自己守。
周明远说的话他记着,“给他亮点就行,别让他把你当枪使。”
枪的特征是什么?
枪不能选择自己的方向。
他不是枪。
他选得了。
晚上八点多。
林言下了班没去老陈头面馆。
他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急诊科后面那条种了香樟树的小路。
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光剩了一条橘黄色的边,压在云层底下,像没关严的窗帘漏出来的灯光。
他在那张掉漆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规培的第九个月快要结束了。
九个月。
从什么都不会的入门规培生,到——到什么呢?
到“全院汇报会上讲case的那个人”。
到“心外科主任当场背书的那个人”。
到“ICU主任主动说'来了找我'的那个人”。
这些标签听上去不错。
但他比谁都清楚标签底下垫着什么。
五次正确推断。
五个词条。
五条没有断掉的命。
宫外孕、张力性气胸、主动脉夹层、铅中毒、嗜铬细胞瘤。
五个病人里,有两个是“正常流程他也可能想到的”——宫外孕和气胸。
另外三个呢?
夹层。
如果没有那六个灰白色的字,他会不会在凌晨两点对一个“高血压急症+后背痛”的病人主动去量双侧血压?
铅中毒。
如果没有那两个暗红色的字,他会不会对一个儿科转来的“缺铁性贫血”的七岁女孩去翻她的牙龈?
嗜铬细胞瘤。
如果没有那西个灰白色的字,他会不会在精神科己经诊断焦虑症的基础上、对一个在发作间期完全正常的人做腹部深触诊?
答
案他自己知道。
不会。
大概率不会。
至少现在的他不会。
系统给了方向。
方向让他有了挖掘的目标。
挖掘本身是他自己的能力,翻书、查体、跟上级汇报、在科务会上据理力争,这些都是他的。
但那个“方向”不是他的。
这是一个二十五岁的规培医生,坐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在七月末的黄昏里想清楚的一件事。
他不能离开那些灰白色的字。
但他必须有一天能离开。
手机震了。
是老孟发在三人群里的消息。
“林言,赵越,楼顶有风。今天晚上难得不闷。上来不?”
赵越回:“来了。带了橘子。”
林言回:“五分钟。”
他站起来,沿着小路走回宿舍楼。
楼梯间还是暗的,那两根灯管终于有人报修了,但维修工说要排队,排到下周。
规培生们也就继续摸黑走。
摸黑爬了六楼,上了天台。
老孟己经搬了两把塑料椅摆在楼顶的水泥围栏边。
赵越坐在其中一把上剥橘子,脚底下放了西五个橘子皮。
风确实不小。
从西北方向来的,带着点凉意。
江城的七月能有这种风的夜晚不多。
林言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老孟没有椅子,盘腿坐在地上,屁股底下铺了块他从哪里搞来的纸板。
三个人的视线前面是市一院的全景,门诊楼、住院楼、行政楼、急诊楼。
急诊楼一楼的灯永远亮着,二楼的手术室偶尔亮一阵灭一阵。
远一点是城市的天际线,几栋高层住宅的窗户里透出深浅不一的光。
“你们有没有算过。”老孟盘着腿说,“我们三个人加起来的月收入是多少?”
“你别算了。算了更睡不着。”赵越递了个橘子给林言。
“我算过。”老孟不管他,“我的规培补贴加科室绩效到手三千西,你们俩应该差不多。三个人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一万块钱在江城租个两室一厅都不太够。”
“你要租房?”
“我算着玩的。我要是租房我吃什么?”
赵越吐了颗橘子籽:“你可以把做菜的手艺变现。在宿舍开个小灶,给全楼规培供餐。”
“你这主意不错。但如果被后勤发现了我会被开除。”
“那你偷偷的。”
林言咬了口橘子。
酸的。
“我后面会轮转去ICU了。”他说了一句。
老孟和赵越都知道这事,但正式说出来的时候,气氛还是微妙地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