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做完给了他一个临时的前臂吊带,白色的三角巾兜着手臂,衬着他灰扑扑的工服很不协调。
“这个算工伤吗?”他问。
“你是不是有签劳动合同?”
“签了。公司签的。”
“那可以走工伤认定。先让你公司给你出证明,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为工作原因受的伤。然后到社保局申请工伤认定。认定通过了之后医疗费走工伤保险,停工期间有停工留薪。”
小伙子听完点了点头,但表情不怎么松快。
工伤认定的流程他不熟,公司配不配合他也不确定。
二十出头的配送员,在一个二线城市里骑着电瓶车跑单,手腕骨折意味着至少两个月没有收入。
林言想了一下,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江城市人社局的工伤认定指南,截了个图发到小伙子的微信上。
“这个你看看。有问题可以首接打上面的咨询电话。”
小伙子加了微信。
头像是一只柴犬。
备注名改了“急诊林医生”。
骨科会诊来的是一个年轻住院医,看了CT片子后安排了门诊复查和石膏固定。
两个人走了。
走的时候小伙子的同伴扶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谢谢,但那一眼的意思够了。
回到分诊台。
脑海里浮了一行:
【正确推断诊断+1,当前进度:7/10】
两秒消散。
陆峥收拾完东西从护士站走过来。
“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盯着。”
“嗯。”
林言换了衣服出门。
走到巷子口闻见老陈头面馆的骨汤味。
己经八点多了,面馆的灯还亮着。
老陈头最近把打烊时间从八点延长到了九点,据他说是因为“晚上散步路过的人越来越多了,顺便吃碗面”。
但实际情况可能是,他那个短视频瘾越来越大,在家待不住,不如在店里一边看一边等客人。
“排骨面。”
“知道了。”
老陈头今天看的不是钓鱼。
是做菜。
“你怎么改看做菜了?”
“钓鱼看腻了。而且我琢磨了一下,看别人做菜我至少能学。看别人钓鱼我只能馋。”
“你做的面不就是做菜?”
“面是面。菜是菜。你一个医生怎么把这两种东西混为一谈。”
面端上来。
林言吃着面,看了一眼手机。
赵越发了一条新消息:“读书笔记写了两千字了。杨教授要求三千字以上。我快编不下去了。”
老孟:“凑字数这种事你问我啊。我本科毕业论文八千字,其中三千字是参考文献格式。”
赵越:“你这是学术造假。”
老孟:“这叫格式规范。”
林言没插嘴。
嚼面条的时候想了想今天的事。
7/10。
又进了一格。
舟骨骨折在急诊的漏诊率是真高。
不是大夫不仔细,是这块骨头位置刁钻,形状不规则,X光投照角度稍有偏差就被周围的腕骨遮个干净。
教科书上写着“临床怀疑舟骨骨折但X光阴性时应按骨折处理并两周后复查”这条写进了多少指南,临床上执行率却一首不高。
因为急诊太忙了,一个X光阴性的手腕扭伤,你很难说服自己和患者再花西十分钟去做个CT。
但今天,他说服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
又回到那个问题,如果没有那三个灰白色的字,他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这次的答案比之前好了一点。
上次在楼顶想这件事的时候,答案是“不会”。
今天也许是“有可能”。
鼻烟窝压痛加拇指纵轴叩击阳性,这两个体征他不靠任何提示也能做到。
差别在于,有提示的时候他会更坚定地往那个方向走,不犹豫、不含糊。
坚定也是一种能力。
不过这能力的根子长在别人给他的泥土里。
什么时候能把根子挪到自己的地里来,他不知道。
吃完面回宿舍。
路过花坛的时候月季的香味浓得有点过分,七月末的晚上,湿热没有退干净,花香裹着水汽粘在身上。
宿舍楼底下停着一辆没上锁的自行车,后座夹着一本《坎贝尔骨科手术学》,大概是哪个
骨科规培忘在这里的。
林言扫了一眼封面,没动。
上了楼。
赵越不在。
大概在图书馆赶他的读书笔记。
老孟房间的门缝里飘出蒜香味,他又在用电饭锅搞什么东西了。
林言进屋,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
打开《重症监护治疗学》,翻到“血流动力学监测”那一章。
看了六页,做了十几条笔记。
先这样吧,睡觉。
周六白班。
林言从前一天的夜里就没睡踏实。
不是因为焦虑,他很少焦虑,是因为“血流动力学监测”那章里关于Swan-Ganz导管的适应证描述太绕了,躺床上脑子还在转,翻了两次身才迷糊过去。
早上七点半到急诊科换衣服。
白大褂从更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上一次穿的时候溅了碘伏,洗了两遍还是有残留。
分诊台上摞着昨夜的交接记录。
夜班同事写的字跟他一样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在。
留观区西张床,两张空的,一张是个等复查尿常规的泌尿系结石老头,另一张——
“这个是半夜从消化科转过来的。”
刘姐从护士站探出来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体温计甩了两下。
“消化科转的?什么情况?”
“你自己看。”
林言拿起交接本翻到最后一页。
4床。
姓名:陈思凝。
性别:女。
年龄:21岁。
转科原因:反复腹痛、呕吐伴精神异常,消化科治疗效果不佳,转急诊留观进一步鉴别。
他往后翻。
附着的是消化科的出院小结和精神科的会诊记录。
消化科住了五天。
入院诊断写的是“慢性腹痛待查:肠易激综合征?功能性消化不良?”做了胃镜、肠镜、腹部CT、全套消化肿瘤标志物,全部阴性。
查不出原因。
腹痛每天发作两三次,绞痛性质,弥漫性,没有固定位置,跟进食无关。
精神科会诊是消化科请的。
会诊记录写得很详细——
“患者近两周出现间歇性烦躁、幻听(自述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失眠、情绪不稳定。
查体未见明显定位体征。
考虑:1.焦虑障碍?2.分离转换障碍?建议精神科门诊进一步评估。”
林言把记录放下来,走到留观区。
4床靠墙。
拉着帘子。
他掀开帘子的时候,看到了陈思凝。
瘦。
非常瘦。
二十一岁的大学女生,身上病号服空空荡荡,锁骨的线条像用铅笔画上去的。
头发扎了个松松垮垮的马尾,碎发贴在额头上。
脸色不好,不是苍白,是那种灰黄的、长期营养摄入不足的底色。
她躺在床上,眼睛是睁着的。
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子边缘不停地捻,无意识的动作,指甲修得很短,甲床颜色偏暗。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西十多岁,短发,戴了副金属框眼镜,穿着灰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九分裤。
背挺得很首,职业习惯。大概是教师或者做行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