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用,他查了一下省检验中心的对外服务价目表。
尿PBG和ALA的检测费加起来大概六百多块,基因检测要另算,至少两千往上。
出结果时间,三到五个工作日。
这不是开一张检查单那么简单的事。
下午两点十七分。
刘姐在护士站叫他:“林言,4床小便了。”
林言走过去。
刘姐递给他一个透明的集尿杯。
刚接的,还带着温度。
尿液的颜色,深黄色。
比正常人深一些,但说不上异常。
喝水少的人尿浓缩了就这个颜色。
如果是别的病,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林言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个杯子先放着。别倒。”
刘姐看他:“放多久?”
“两个小时。”
“放哪儿?”
“窗台上就行。有光的地方。”
刘姐把杯子放到了护士站窗台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那个位置。
林言没有盯着看。
他回分诊台继续干活。
两点半来了个老头崴脚的,三点来了个小学生鼻出血的,前倾低头加压迫止血,十分钟搞定。
三点西十五。
他走到窗台前。
尿杯里的液体颜色变了。
不是深黄色了。
是一种暗红色。
像兑了水的红酒,不是鲜红,是那种沉下去的、带棕调的暗红。
卟啉在紫外线和可见光下氧化,无色的卟胆原转变为有色的卟啉和卟胆素。
这是教科书上写的反应。
林言拿着尿杯在窗台的光线下转了半圈。
颜色均匀,不是沉淀,是整体变色。
他把杯子端到分诊台上放好,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打开病历系统,开始写他的诊断推理。
写了两行停下来。
这个case需要周明远。
不只是需要他同意开检查,而是需要他在行政层面上挡住可能出现的阻力。
尿PBG和ALA是要送外院检验的。
外送检验在市一院需要科主任审批加医务科备案。
方正平会看到。
方正平会问:你凭什么送?依据是什么?一个规培生凭什么开一个六百块的外送检验?
林言起身去了周明远办公室。
周明远在看一份骨科的会诊回复。
他那杯美式今天换了容器,一个灰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Best Doctor”,字体花哨得过分,不知道哪个药代送的。
“周老师。”
“进。”
林言把陈思凝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主诉到消化科和精神科的诊疗经过,到他自己的查体发现,到文献检索的结果,到尿液变色的照片。
他把手机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
放大。
缩小。
又放大。
“这是放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新鲜尿是什么颜色?”
“深黄,正常范围偏深。”
周明远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很旧的、封面磨得起毛的《急诊与危重症医学》,翻到第七百多页。
卟啉病那一节。
他看了两分钟。
“你打算查什么?”
“尿PBG和ALA。随机尿和24小时尿各留一份。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再加一个尿卟啉定量。”
“市一院做不了。”
“送省检验中心。”
“费用?”
“六百到八百。基因检测的话要另批。”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他想事情的时候有这个习惯。
“你的推理链条是什么?方正平如果问,我也会问,你凭什么怀疑一个罕见的遗传代谢病?”
林言早有准备。
“第一,排除法。消化科做了全套检查,胃镜、肠镜、腹部CT、肿瘤标志物——全部阴性。常见的消化道疾病基本排完了。”
“第二,症状谱。她的腹痛是弥漫性绞痛,但腹部查体没有任何阳性体征,没有压痛、没有反跳痛、肠鸣音正常。这种'症状重但查体轻'的分离现象是AIP的特征之
一。”
“第三,精神症状。幻听——她自己说不算幻听,但确实有感知异常和情绪波动。腹痛加精神症状加自主神经紊乱,这三个组合在一起,鉴别诊断里AIP必须排上。”
“第西,自主神经。入院心率98,血压138/86。21岁,体重不到50公斤,没有高血压家族史,这组数据不应该被当成焦虑解释掉。”
“第五,尿。”他指了指手机,“放置一个半小时后变暗红色。卟胆原氧化变色——教科书上的体征。”
“第六——”他停了一下,“家族史。我问了她妈妈,她妈妈有'不明原因腹痛'的病史。断断续续疼了二十多年,做过两次胃镜,说是慢性胃炎。AIP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如果她确诊,她妈妈大概率也是携带者。”
周明远听完这六条,用了大概五秒钟的沉默来做评估。
“你的推理没有明显漏洞。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铅中毒。”
林言愣了一下。
“铅中毒也会引起腹绞痛、精神神经症状、尿卟啉升高。你怎么排除?”
这个鉴别他确实想过,但没有在刚才的陈述里列出来——因为他觉得铅中毒的暴露史不支持。
“她没有铅接触史。家里不是老房子,没有含铅漆。没有职业暴露,血常规里红细胞没有嗜碱性点彩,铅中毒的特征性改变。”
“嗜碱性点彩你看了?”
“看了。消化科入院时的血常规,外周血涂片没有报告嗜碱性点彩。而且铅中毒一般不会有尿液放置后变色这个表现——铅中毒的尿卟啉升高以粪卟啉为主,不是以PBG为主。PBG大量升高导致尿液变色是AIP更典型的特征。”
周明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那本《急诊与危重症医学》合上了,合书这个动作在他身上代表“够了,我接受了”。
“行,外送检验我批。但有两件事。”
“您说。”
“第一,你跟家属谈清楚。这个检查的目的是什么、可能的结果是什么、费用是多少。不要让家属觉得我们在'乱查'。第二——”
他停了一下。
“方正平那边我来打招呼。但如果他问起来,你的推理链条必须在任何场合都能站得住。不是站在我面前站得住,是站在全院科务会上、站在省里的专家面前都站得住。”
“站得住。”
“你确定?”
“确定。”
周明远端起那杯美式。
“去吧,把24小时尿留上。”
林言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碰到了陆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