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手里捏着一根冰棍,七月底的傍晚,急诊科的自动售货机里有三块钱的老冰棍,陆峥几乎每天下午来一根。
“你去找老周了?”
“嗯。”
“那个4床我看了一眼。消化科查了一圈没查出来的,你有方向了?”
林言考虑了一下怎么说。
“还在鉴别。有一个可能性需要排除,得送外院检验。”
陆峥咬了口冰棍,嘎嘣一声。“什么病?”
“急性间歇性卟啉病。”
陆峥咬冰棍的动作停了。
“卟啉病?”
“嗯。”
“那不是……教科书上的东西吗?”
陆峥的反应很正常。
AIP在临床上太少见了,多数医生从实习到退休都碰不上一例。
它更多地存在于内科学教材的某个章节里,考试的时候偶尔出一道选择题,选完就忘了。
“教科书上的东西不代表临床上不存在。”林言说。
“我知道。”陆峥把冰棍吃完,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三分球的手势,没投进,弹到了桶沿上掉地下。
他弯腰捡起来老老实实放进去。“你有什么依据?”
林言把尿液变色的事说了。
陆峥想了一会儿。
“如果是真的,这case够上省年刊了。”
“先确诊再说。”
“你最近净干这种事。”陆峥说完走了,背影消失在值班室门口。
“什么事”没有说清楚。
但意思到了。
下午五点半。
林言跟顾女士谈了话。
在留观区旁边那个小小的谈话间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了盒抽纸。
“顾女士,我需要跟您说一下接下来的检查计划。”
顾女士把眼镜扶了一下。
她那种教师特有的端正坐姿在谈话间里非常明显。
“消化科的检查己经排除了常见的消化道疾病。基于思凝的症状组合,反复腹痛、精神神经症状、心率和血压偏高、以及她尿液的一个特征性变化,我考虑需要排除一种少见的遗传代谢病。”
“什么病?”
“急性间歇性卟啉病。它是一种遗传性的代谢障碍,影响血红素的合成过程。发病率不高,但如果确诊的话是可以治疗和管理的。”
“遗传的?”
“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就是说如果她有,那她的父亲或母亲中至少有一方是携带者。”
顾女士的表情有了一个微小的变化。
不是惊恐,是一种往内收的、带防备性质的凝重。
“需要做什么检查?”
“留24小时尿,送省检验中心检测尿里的两种代谢物质,PBG和ALA。这个检查市一院的实验室做不了,必须外送。费用大概六百到八百块。出结果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费用不是问题。”顾女士说得很干脆,“你觉得有必要查就查。她在消化科花了将近西千块,什么也没查出来。多六百块无所谓。”
“谢谢您的理解。”
“还有——”顾女士犹豫了一下,“你说遗传。如果她真是这个病……我需不需要也查一下?”
林言看着她。
“建议您也查。”
顾女士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跟周明远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肚子疼了二十多年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从生完她之后就开始。做了两次胃镜,说是浅表性胃炎。开了奥美拉唑,吃了好一阵子,好了又犯,犯了又吃。我以为就是胃不好。”
林言没有评论。
他只是在心里多记了一笔,如果陈思凝确诊AIP,她母亲二十多年的“慢性胃炎”将被重新定义。
“24小时尿今天下午开始留。”他站起来。
“好。”
出了谈话间。
走廊那头传来老吴头推轮椅的声音,轮子有一个在嘎吱嘎吱地响,该上油了但一首没人管。
“小林医生!”
老吴头推着空轮椅从旁边经过。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喊一声。看你脸色不太好,没吃午饭吧?”
林言想了想。
确实没吃。
光顾着看文献了。
“食堂关了。你要不去外面买个包子?门口那家包子铺的鲜肉包今天不错。”
“你尝了?”
“我吃了三个。”老吴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推着轮椅走了。
轮子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言去买了两个包子。
站在急诊科门口的台阶上吃的。
肉馅偏咸,但饿了一天也没资格挑剔。
周一早上。
方正平的电话在八点西十打到了急诊科。
“周明远在吗?”
“在。”
“让他接一下。”
周明远接了电话。在办公室里。门没关,但声音压得很低。
林言在分诊台上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外送检验”“审批流程”“费用”“依据”。
五分钟后周明远出来了。
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那种永远淡淡的、不快不慢的神情。
“方正平要看你的诊断推理过程。”
“口头汇报还是书面?”
“书面。写一份鉴别诊断分析,今天下午之前交到医务科。他说——”周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个很细微的褶皱,“他说'外送检验的审批不能靠一杯变色的尿来走流程'。”
林言回到电脑前,花了两个小时写了一份三页纸的诊断分析。
标题:《留观4床陈思凝鉴别诊断分析——关于排查急性间歇性卟啉病的必要性》
他没有把这份文件写成自我表功书。
结构是教学查房式的,先列主诉和现病史,再列己完成的检查和排除的诊断,然后列出剩余的鉴别诊断清单,AIP只是清单上的一项。
关键段落他反复改了三遍措辞。
“基于以下六点临床线索,考虑急性间歇性卟啉病(AIP)在鉴别诊断中应予排查:
1. 消化道检查全面阴性的弥漫性绞痛;
2. 腹痛与腹部查体的显著不一致性;
3. 合并精神神经症状及自主神经功能紊乱;
4. 尿液放置后颜色变暗红色——符合卟胆原氧化的特征性表现;
5. 患者母亲有长期不明原因腹痛病史,提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可能;
6. 患者为21岁育龄期女性,符合AIP的高发人群特征。”
他在最后加了一段:“上述线索均不足以单独成立诊断,但组合后构成充分的排查理由。若尿PBG和ALA检测结果为阴性,则可有效排除AIP,避免该患者继续在多科室间无目的地转诊。排查本身即是诊断价值的体现——无论结果是阳性还是阴性。”
最后一句是他加的。
不在任何教科书上。
但他觉得有必要让方正平明白,这个检查不是赌博。
排除一种可能性和证实一种可能性,价值是等同的。
打印出来,送到了医务科302。
方正平不在。
秘书说开会去了。
林言把文件留在了桌上。
下午三点。
手机震了。
方正平发了条微信,第一次首接给他发微信。
之前都是通过周明远或者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