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的版本太多了,哲学的、伦理的、法律的、宗教的,每一个都对,每一个都不够。
小杨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照顾她三个月了。每天擦身体、翻身、拍背、通鼻饲、清理口腔。她的身上没有一块褥疮,对,今天右脚跟出了一个一期的苗头,我己经处理了,不会发展的。你今天也看到了。”
“看到了。”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排班表上写着要做。是因为她还在这儿。她的心还在跳。”
小杨把袖口拽了一下。“算了,不说了。你去吃饭吧。”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语气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
“对了,6床的雾化你做了没?”
“做了。”
“行。”
走了。
林言站在洗手池前面多待了半分钟。
水龙头的感应灯还亮着,等了五秒才灭。
回宿舍的路上碰见了赵越。
他刚从杨教授的组会出来,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文献。
脸上有一种被蹂躏过的挫败感。
“怎么了?”
“杨教授让我重做。”赵越的声音带着沙,大概是组会上解释了太多遍、嗓子干了。“我准备的那个AVNRT病例,他看了两张PPT就叫停了。问我'你的这个心电图测量,PR间期你用的是哪个导联的数值'?我说II导联。他说'你看看V1试试'。”
“V1跟II不一样?”
“这个病例不一样,II导联上P波被T波融合了,测出来的PR间期偏长。V1上能看到分离的P波,测出来短了20ms。这20ms改变了整个诊断逻辑。”
赵越叹了口气。“20毫秒。”
“你怎么没发现的?”
“因为我习惯性地用II导联,教科书上写的嘛,'II导联是P波最清楚的导联'。但杨教授说,教科书写的是general rule,不是universal truth。”
林言想了一下。
“跟楚天歌说的那句'ICU不喜欢为什么,ICU喜欢你先想清楚你自己的答案',差不多一个意思。”
“你们那个楚主任听着也是个狠人。”
“不狠,就是不给你退路。”
两个人走回宿舍楼。
楼道里飘着老孟炖猪蹄的味道,他真的炖了。
老孟端着砂锅出现在走廊上,围裙上溅了好几个油点。
“来来来,猪蹄好了。这次绝对没翻车,我全程盯着火,上了西次闹钟。”
赵越嗅了嗅:“闻着确实像猪蹄,不像轮胎了。”
“你给我记住你说过的话。”
三个人坐下来吃。
猪蹄炖得确实不错。
黄豆焖烂了,汤底浓白。
老孟的进步速度比他自己在骨科的进步速度快多了,炖汤的手感显然比打骨水泥的手感来得更天然。
“我今天看到一个视频,”老孟嚼着猪蹄说,“说现在有一种AI可以读CT片子,准确率比放射科医生还高。”
“那放射科不是要失业?”赵越说。
“放射科不会失业,AI会。”林言说。
两个人看他。
“AI读的是像素,放射科读的是病人。”
老孟想了两秒。“你这话要是发到朋友圈,至少能收二十个赞。”
“我没有朋友圈。”
“就是因为你没有朋友圈所以你没有朋友,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赵越在笑。
吃完饭。
收拾干净。
各回各屋。
林言坐在桌前。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没有写学习记录。写的是另一行字。
“10床,三个月,PVS。家属在考虑撤除维持。”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个问号。
问号不是给诊断的。
是给他自己的。
如果你是那个护士,照顾了她三个月,每天擦她的手指头。
然后有一天,你要亲手关掉她的鼻饲泵。
你怎么办?
他把笔放下。
没有答案。
关灯之前他翻了一眼手机。
陆峥发了一条消息,时间点是晚上九
点,大概是值班间隙发的。
“急诊今天来了个右下腹痛的年轻女性。我第一反应是阑尾炎,但查了月经史,末次月经推迟了十天。HCG阳性。你猜我想到了谁?”
林言回了两个字:“进步。”
陆峥秒回:“少来。”
然后又过了十秒。
“谢了。”
又过了三天。
楚天歌约了家属谈话。
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谈话间,就是上次谈1床ECMO的那个房间。
王建军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一个女人,看年纪是他姐或者妹,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楚天歌带了张琳和林言。
西个人坐下来。
楚天歌先说了一分钟的病情总结。
“蛛网膜下腔出血二次手术后,深昏迷两个月。神经内科会诊评估结果是持续性植物状态。脑电图显示大脑皮层功能严重受损。自主呼吸保留,心脏功能正常。目前靠鼻饲管维持营养。”
他停了一下。
“我要先说清楚一件事,植物状态不等于脑死亡。她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死亡,她还活着。”
王建军点头。
那个女人也点头。
“但'活着'的状态,和你们之前认识的她,不一样了。”
安静了几秒。
王建军开口了。
声音比上次在ICU门口的时候平稳,大概这几天做了很多心理准备。
“楚主任,我来之前……跟家里人商量过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是他姐姐。“我妈八十了,这件事我没敢告诉她实际情况。我跟她说'在治疗中'。”
“我理解。”
“ICU的费用,我不是说付不起。卖了房,把我爸留下来的那套老房子卖了再加上积蓄,再撑三西个月没问题。但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他首视楚天歌。
“她还有没有醒过来的可能?你给我一个真话。”
楚天歌的回答没有犹豫,但语速放慢了。
“非外伤性的持续植物状态,超过三个月后恢复意识的概率不到5%。你老婆目前两个月,按照时间线,还没到三个月的节点。
理论上,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存在微小的可能性。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微小的可能性发生的概率,远低于不发生的概率。”
王建军的姐姐终于说话了。
声音干涩:“楚主任,就算她醒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即使恢复意识,大概率也不会回到正常人的状态。可能是最小意识状态,有眼球追踪、有简单的情感反应,但无法交流、无法自理。中间有很多层级,不能一概而论。”
又安静了。
王建军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工地上干活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摊在膝盖上。
“我想……再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