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抬头看楚天歌。
“一个月,到三个月的时间节点。如果到那时候还没有任何变化,我签字。”
但这不是他在谈话间里应该考虑的维度,至少不应该在家属面前考虑。
“可以,一个月。”楚天歌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一个月里,如果她出现任何并发症,感染、器官功能衰退,我们按临床指征处理,不做过度的维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她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里开始走下坡路,我不会用所有手段去拉住她。不上呼吸机,不做心肺复苏。让她自然地走。”
“如果不走下坡路呢?”
“那我们等满一个月,再做决定。”
王建军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行。”
他站起来。
姐姐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建军回头说了一句。
“杨护士,就是一首照顾我老婆的那个小姑娘,能不能别换人?”
“不会换。”楚天歌说。
家属走了。
谈话间里剩下楚天歌、张琳和林言三个人。
楚天歌靠在椅背上。
“张琳,10床的医嘱调整一下。维持目前的营养支持方案不变,但DNR,不做心肺复苏,要在病历里明确记录。家属签字的知情同意书今天就做。”
“好。”
“林言,你留一下。”
张琳出去了。
楚天歌没有看林言。
他在看桌上的那幅风景画,画的是一片油菜花田。
“你进ICU两周了。”
“第十二天。”
“1床走了一个,10床可能一个月后也要走。”楚天歌的语气没有情感加持,但也没有刻意回避。“你在急诊的时候面对的死亡是什么样的?”
林言想了想。“快。车祸、心梗、夹层,来不及认识这个人,他就走了。或者被救回来了就送走了,后续也看不到。”
“ICU不一样。你有足够的时间认识这个人。知道他老婆长什么样、孩子几年级、房子在哪个小区。然后看着他走。”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林言。
“这不是考验你的医术。是考验你的另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没有名字,也没法教。你在ICU待的时间够长了自然会长出来,或者长不出来。”
“如果长不出来呢?”
“那你就不适合重症。去做外科也行,外科的好处是你做完手术就可以离开手术室,病人是活是死在病房里发生,你不用从头到尾看着。”
这话说得不客气。
但楚天歌不是在刺激他。是实话。
林言出了谈话间。
走廊里,呼吸科的一个进修生推着一个氧气瓶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嘎吱嘎吱地响。
他往ICU走。
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小杨在10床前面。
她在做日常护理,翻身、拍背完了,正在给10床通鼻饲管。
把温水用注射器缓缓推入鼻饲管,检查有没有堵塞。
推完了又抽回一点胃液,看颜色和量,排除胃潴留。
一套动作她做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做。
林言走过去。
“小杨。”
“嗯?”她手上的活没停。
“刚才楚主任跟家属谈了。”
小杨的手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推注射器。
“谈了什么?”
“再等一个月,如果没有变化,家属会签字。”
小杨把注射器拔出来,封好鼻饲管的接头。
她没说话。
林言等了十几秒。
“你不问什么?”
“问什么?”小杨把用过的注射器扔进利器盒,摘了手套扔进医废桶。
每个动作的轨迹跟平时一模一样。“问'能不能不放弃'?问'再多等等'?问'万一她能醒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清。
“这些话我在心里问了两个月了,没有一个有用。”
“你知道这是家属的权利。”
“我知道。”
小杨转过身来面对他。
“我照顾了她三个月。我给她翻身、吸痰、擦身体、剪指甲、通鼻饲管、做口腔护理。她的体重从入院时的56公斤掉到了49公斤,我看着掉的。她的肌肉在萎缩,我摸得到
。她的皮肤在变薄,我每天都在观察。”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我认识她了。我知道她几点会出汗多、几点的瞳孔对光反应快一点点、她左边的身体比右边更容易出问题。可她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林言站着。
没有什么高明的安慰可以说。
他在急诊学到的应对方式是行动,查体、开检查、推药、缝合。
给一个问题找到一个对应的解法。
但眼前这件事没有对应的解法。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里。
他搬了一把圆凳,在10床旁边坐下来。
没有说“你辛苦了”。
没有说“我理解你的感受”。
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话手册上会出现的句子。
两个人坐着。
ICU的底噪填满了沉默,监护仪的滴答声、隔壁床呼吸机的送气声、远处某个微量泵的蜂鸣。
过了大概十分钟。
林言开口了。
“她的身上没有一块褥疮。”
小杨转过头来看他。
“今天右脚跟那块,你第一时间发现的,贴了水胶体。不会发展的。三个月了,一个长期卧床的患者,骶尾部、肩胛、双足跟,全部完整。”
他看着10床那张安静的脸。
“她没有认识你。但她的身体记得你的手。那些褥疮没有出现过,就是证据。”
小杨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时带出来的声音,不是哭,是某个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她用袖口快速地蹭了一下眼角。
动作利索。
然后她站起来。
“6床该雾化了。”
“我来做。”
“不用。”小杨把圆凳推回原位,步子跟平时一样快。
走到6床的时候己经戴好了新的手套,打开雾化器的盖子检查药液。
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
林言在10床旁边又坐了两分钟。
然后站起来。
去做他该做的事。
晚上下班走出ICU大门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碰到了老刘,那个ICU护工。
老刘推着污物车,今天的走路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
大概是膝盖不舒服,林言注意到他每走三步右腿会顿一下,够不上跛,但节奏有异。
“老刘。”
老刘停下车看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