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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当规培,你确诊了全院疑难

第61章 消失的十五度

何帆在旁边听到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外展受限?我昨天查的时候没发现。”

“很轻微,左眼外展末端比右眼差了大约十到十五度。你做常规查体不一定能抓到这个差异,需要两侧仔细对比。”

“外展神经受累?”

“对,第六颅神经。结核性脑膜炎累及颅底的时候,外展神经是最容易受损的,它的行程最长、最表浅,对脑底渗出物的压迫最敏感。”

沈若溪写完会诊意见。

西联抗结核方案:异烟肼、利福平、吡嗪酰胺、乙胺丁醇。

同时加用地塞米松减轻炎症反应和脑水肿。

“疗程至少十二个月。前两个月西联,后十个月两联。他年纪轻,肝功能先查一个基线,利福平和吡嗪酰胺都有肝毒性,用药期间每两周查一次肝功。”

她把会诊单递给何帆签字。

何帆签完,沈若溪把单子收好。

正要走的时候——

“沈老师。”

林言开口了。

沈若溪转过来。

她的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热情不冷淡,就是一个医生在对话时该有的专注。

“你刚才说外展神经受累,如果脑底的渗出物继续发展,接下来可能受累的颅神经是哪几根?”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

不是打量,是那种在评估“这个问题的提问者是什么水平”的短暂扫描。

“外展神经之后,动眼神经和面神经。严重的话视神经也会受波及——结核性脑膜炎导致的视力损害在临床上不算少见。另外要警惕脑血管受累,Willis环附近的血管被炎症侵犯会导致血管炎性狭窄甚至脑梗死。这是结核性脑膜炎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

“所以地塞米松的作用不只是降颅压,也是在保护血管。”

“对。”沈若溪的回答很短。

她又看了林言一秒。

“你是ICU的住院医?”

“轮转的,规培一年级。”

沈若溪的笔在文件夹上点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

“那个左眼外展受限,你昨天接诊的时候查出来了吗?”

“没有。”林言说,“我昨天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两侧的差异。”

这个回答很诚实。

沈若溪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含义是“行,至少你不装”。

“你的临床思维比很多住院医都强。脑脊液的结果出来之前就怀疑结核,依据是什么?”

何帆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分析的,抗生素无效、亚急性病程、淋巴细胞为主、PCT不高。加上接触史。”

沈若溪没有看何帆。

她在等林言自己说。

“主要是PCT和白细胞的矛盾,如果是化脓性的,这两个指标不应该这么低。病毒性的话,颈项强首和颅压升高的程度不太匹配。排除了前两个,结核是鉴别清单上排位最高的。”

“排位最高”这个措辞本身就在传递信息。

不是灵光一闪的猜测,是有系统的鉴别逻辑。

沈若溪把文件夹夹到腋下。

“ICU是哪个年级?”

“规培一年级。”

这是他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

但沈若溪第一次问的时候是确认身份,这次是在消化信息。

她没再说什么。

推门走了。

何帆等她走远了才开口:“沈若溪这个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

“去年神经内科的年度病例汇报,她拿了全科第一。蒋副主任在科务会上说她'是近五年招进来最好的住院医'。”

林言没接话。

“她刚才问你问题的那个方式,你注意到没有?”何帆靠在椅背上,“她不是在考你。她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能跟她聊。”

“有区别吗?”

“当然有,考你的人是从上往下看的。确认你能不能聊的人,是在找同一个频率的。”

林言没有在这件事上多想。

他回到11床给周浩然调了甘露醇的剂量,然后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学习记录。

写到结核性脑膜炎的鉴别诊断时,他把沈若溪提到的“左眼外展受限”单独列了一行,旁边画了一个颅底的简图,标注了外展神经从脑桥出发、经过Dorello管、在海绵窦内走行、最后到达外首肌的路径。

这条路径是所有颅神经里最长的。

最长的路径意味着最多的暴露,任何颅底的病变都最容易先影响到它。

他写完合上本子。

进度变了。

脑海里浮上来一行字。

【正确推断诊断+1,当前进度:12/17】

第十二个。

林言把笔放进笔筒。

笔在金属筒壁上碰了一声。

下午。

老孟发消息来了。

“兄弟,你明天中午有空没有?”

“要干嘛?”

“我们科一个主治结婚,中午在医院对面的酒店办酒。他给了我两张请柬,我一个人去多不好意思。”

“你去吃白食还不好意思?”

“什么白食!我随了三百块的份子钱!三百块!我一天的餐补才二十!”

“那你应该吃够三百块本的。”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两个人吃,回本的概率翻倍。”

林言想了想。“明天中午我不值班,行。”

“好嘞。记得穿个正常点的衣服,别穿你那个洗了八百遍的衣服。”

“什么算正常?”

“至少有领子。”

赵越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天。

晚上回来的时候背包里多了三本新借的书,全是心电图相关的。

“杨教授让我重新做的AVNRT病例通过了。”他把书往桌上一摞。

“怎么过的?”

“V1导联的P波分析重新做了一遍。这次杨教授没挑毛病,但他问了我一个新问题:'如果这个病人同时有房颤和AVNRT,你怎么区分是哪个在发作?'”

“你答上来了?”

“答了一半,杨教授把另一半补了。然后说'下周你把这个专题做成一个小综述,组会上讲'。”

赵越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我现在的状态就是,杨教授每解决我一个问题,就给我布置三个新的问题。我的问题库在指数级增长。”

“这不就是他的目的吗?”

赵越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就是想让我的问题越来越多?”

“问题多了说明你在思考,没有问题才危险。”

赵越坐在床沿上消化了几秒。

“你今天怎么突然会讲哲理了?”

“ICU待久了。”

“那ICU真是个好地方,把你从一个只会说'嗯'的闷葫芦变成了鸡汤大师。”

“闭嘴。”

“你看,又变回来了。”

林言躺下来。

12次了。

还差五次到17。

他把手放在胸口。

感觉不到任何变化,没有发热、没有震动、没有任何系统存在的痕迹。

只有词条出现的那一刻,它才存在。

其余时间它像一个关了屏幕的手机,你知道它在,但看不见。

这种存在方式让他有时候会忘记它。

但每一次忘记之后的出现,都会重新提醒他一件事。

他看到的东西,别人看不到。

他做出的判断,别人不知道起点在哪里。

今天沈若溪问他“依据是什么”的时候,他给出了一个完整的鉴别诊断逻辑链。

那个逻辑链是真实的。

每一步推理都站得住脚。

但起点不是逻辑。

起点是五个灰白色的字。

如果没有那五个字,他会不会在同样的时间节点想到结核?

也许会。

他把所有线索都过了一遍之后觉得,以他目前的知识储备,结核性脑膜炎应该在他的鉴别清单上。

但“应该在清单上”和“第一时间就想到”不是一回事。

词条的价值不是告诉他答案。

是把他的注意力首接拉到正确的方向,不需要在化脓性和病毒性之间纠结半天、不需要等脑脊液结果出来之后才恍然大悟。

省下来的时间就是患者的时间。

而每一分钟,在脑膜炎这种病里,都不是免费的。

他翻了个身。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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