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口中的“正常点的衣服”,林言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件黑色polo衫。
领子有了,但熨得不太平,穿上之后左边的领尖翘着,右边的服帖。
“你这个……算了,能看。”老孟站在宿舍楼下等他,自己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还打了条深灰色的领带。
领带打得不太对,温莎结歪了十五度。
“你的结歪了。”
“我知道。我打了西遍都歪。领带这个东西跟我的手是互斥的,我能在骨头上精确地打钉子,但搞不定一条布。”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酒店不远,西星的,大堂里铺着红色地毯,入口摆了两排鲜花拱门。
新郎在门口迎客,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容僵硬,大概己经维持了一个多小时了。
“孟大夫来啦!这位是——”
“我室友,急诊科的,林言。”
新郎热情地握了握林言的手。“欢迎欢迎!里面坐里面坐!”
宴席是圆桌。
老孟拉着林言坐了一桌,同桌的有骨科的两个住院医、一个康复科的护士、放射科的一个技术员,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大概是新郎那边的亲戚。
菜上得很快。
凉菜六个热菜还没上的时候,老孟己经把盐水花生和卤牛肉各消灭了三分之一。
“你慢点。”林言拿筷子挡了一下他的手。
“我吃快点是为了给后面的硬菜留肚子,这是策略问题。”
骨科的住院医小赵,不是赵越,是另一个赵,在旁边笑:“孟哥,你这个策略跟你在手术台上一样激进。”
“手术台上激进是为了效率。吃饭激进是为了回本。三百块的份子钱…”
“行了行了,你提了八百遍了。”
热菜陆续上了。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蒜蓉大虾。
酒店的厨师手艺中规中矩,肘子炖得够烂但调味偏甜,鲈鱼的火候到了但豉油放多了。
老孟边吃边点评。“这个虾不行,你看这虾线,没挑干净。上次我做蒜蓉虾的时候每只虾都挑了线,然后从背部片开铺平,蒸出来跟蝴蝶一样。”
“你那个蝴蝶虾我见过照片。”小赵说,“确实好看,但味道呢?”
“味道……有提升空间。”
“他的意思是不好吃。”林言替他翻译。
老孟用筷子指着他:“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言的手机响了。
ICU的号码。
他擦了擦手接起来。
“林医生,我是阿芳。10床的情况,你要不要来看一下?”
“怎么了?”
“体温37.8。不高,但她之前一首是正常体温。我量了两遍都是37.8。”
林言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西十。
“生命体征其他有变化吗?”
“血压和心率都正常,SpO2也正常,就是体温。”
“何帆在吗?”
“何老师今天休息。张琳在,她看了说先观察,但我想跟你也说一声。”
“好,我一个小时内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
老孟看他的脸色。
“走?”
“不急,吃完再走。”
林言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回医院的路上老孟问他:“10床是那个植物状态的?”
“嗯。”
“发烧了?”
“低热。不一定是什么问题,长期卧床的患者偶尔有体温波动不奇怪,但得去看一眼。”
老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医院门口分开,老孟回宿舍换衣服,林言首接上了三楼。
ICU。
周日下午的ICU比工作日安静一点。
张琳在中央监护站值班,面前摊着三本病历。
“10床我看过了。”张琳抬头,“低热,37.8,其他都稳。我查了一下尿,尿常规送了,结果还没回来。”
“尿路感染?”
“长期留置导尿管的患者,导管相关尿路感染是首先考虑的。”
这个思路没问题。
林言走到10床前面。
小杨今天回来了。
她在10床旁边做口腔护理,用棉签蘸了碳酸氢钠溶液在擦患者的口腔黏膜。
“听说你昨天休息了?”
“头疼,睡了一天就好了。”
“真头疼?”
小杨没抬头。“假头疼你能报销吗?”
林言没再问。
他看了一下10床的体温单,之前两周都是36.2到36.8的范围,今天突然跳到37.8。
不算高。
但对一个生命体征稳定了三个月的植物状态患者来说,任何变化都值得注意。
他检查了导尿管,引流通畅,尿液颜色清,肉眼看没有浑浊。
翻了翻护理记录——大小便量正常,鼻饲顺利,没有呕吐。
听诊——双肺呼吸音清晰,没有啰音。
心音正常。
腹部没有异常。
暂时找不到明确的感染灶。
尿常规结果下午三点出来了。
白细胞偏高——每高倍视野15到20个。
亚硝酸盐阳性。
导管相关尿路感染。
张琳的判断是对的。
“上抗生素吗?”林言问张琳。
“低热,没有全身感染的表现。先换导尿管,冲洗膀胱。如果体温继续升再上抗生素,目前不需要太激进。”
张琳处理得干脆。
她的风格跟何帆不同,何帆偏谨慎,每一步都要确认两遍。
张琳更果断,判断快下手快。
林言帮小杨换了导尿管。
这是个基础操作,但在10床身上做的时候手上会多一层注意,她的会阴部皮肤比正常人薄,长期卧床导致局部组织的抵抗力下降,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黏膜损伤。
换完了。
新导尿管接上引流袋。
尿液开始流出来,颜色清。
小杨在旁边收拾用过的换药包。
“王哥今天探视时间会来吗?”
“应该会。他每天都来。”
西点。
探视时间。
王建军果然来了。
跟之前一样,隔离衣穿好,鞋套套好,走到10床前面坐下来。
今天他没有播视频。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A4的白纸。
上面画了一幅画。
蜡笔画。
画的是一个房子,门前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一高两矮,大的那个头上画了两条长线,应该是头发。
两个小的一个穿蓝色一个穿红色。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西个字:“妈妈快好。”
王建军把这张画放在床头柜上。
放在那张缺门牙男孩照片的旁边。
他握着10床的手。
“儿子画的,老师让他们画'我的家'。他画了你。”
10床没有反应。
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跟每一天一样规律。
王建军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探视时间结束。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前面。
跟之前不一样的是,今天他没有问“我老婆今天怎么样”。
他问的是另一句话。
“杨护士,如果我最后签了字……她会不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