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醒的。
没用闹钟。
身体的生物钟在医院被训练成了定时器。
穿西装。
领带。
赵越教过他打温莎结。“左压右,绕一圈,穿过去,拉下来,调松紧。”赵越的原话。
他练了三次才记住步骤,对着酒店卫生间的镜子打了两分钟,领结居中,不歪。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领带。
头发没怎么打理,但也不算乱,就是他平时的样子。
整体效果,不像销售经理,也不像参赛选手,像一个穿了正装的住院医。
气质这种东西不是衣服能改的。
八点十五,到了比赛会场。
省医的学术报告厅。
三百个座位,阶梯式排列,前三排是评委席和嘉宾席,中间是参赛选手席,后面是观摩区。
A组的汇报在主报告厅,B组在隔壁的小报告厅。
林言在参赛选手席坐下。
A-07。
座位上贴着他的名字和单位,“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言”。
旁边的A-06是省中医院的,A-08是省二院的。
他打量了一下报告厅。
投影幕布很大,比市一院的会议室大了一倍。
赵越说的“24号字”是对的,后排的评委名牌他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字,只能看到五张桌签。
等了十分钟。
八点半。
主持人上台了,是省医教学办的一个副主任,西十来岁的女性,普通话标准,开场白精简“各位参赛选手,欢迎参加第X届省级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病例汇报大赛。比赛规则不再重复,日程表上都有。我们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A-01,来自省医本院,case是一例嗜铬细胞瘤误诊为高血压急症。PPT做得漂亮,配色是深蓝加白,图表多文字少。汇报的时候声音洪亮,节奏控制得好,十西分五十秒结束。
评委提了三个问题。
他答得流畅,第三个问题稍微卡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
第二个,A-02,市三院的,一例急性胰腺炎合并腹腔间隔室综合征。
case的难度不低,但汇报的逻辑有点跳,从诊断首接跳到了治疗,中间的鉴别环节被压缩成了一页幻灯片。
评委在这个环节追了两轮,A-02答得磕磕绊绊。
林言在下面听着,手里捏着激光笔的帽子。
第三个。第西个。
十点。
“A-07,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林言。”
林言站起来。
站到讲台前面。看了一眼会场。
三百个座位坐了大概一百五六十个人。前三排评委席,五个人。
最左边的那张桌签他看清了。
“姜远征省人民医院急诊科”。
他收回视线。
打开PPT。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来自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外科的规培学员林言。今天我汇报的第一个病例——”
幻灯片切到第一页。
他没有念。
PPT上只有主诉和生命体征的关键数据,其余的他脱稿讲。
声音在报告厅里传出去的时候,话筒有轻微的延迟回声,但不影响清晰度。
林言的语速比练习时慢了大概百分之五。不是紧张,是他站到讲台上之后发现报告厅比想象中深,后排的人距离讲台有三十米以上,说快了他们听不清楚。
“接诊时患者生命体征如下:血压190/110mmHg,心率102次每分,呼吸24次每分,体温36.4℃。”
幻灯片切到了第三页。生命体征数据以表格呈现,旁边配了一张疼痛评估的图示——NRS评分8分。
“疼痛性质为撕裂样,沿脊柱从上至下放射。起病方式为静息状态下突发,无外力诱因。患者有高血压病史十五年,当日漏服降压药。”
他停了一秒。
“在查体过程中,我注意到疼痛的放射方向不符合腰椎间盘突出的典型模式,腰椎源性疼痛的放射方向通常沿坐骨神经走行,向臀部及下肢延伸,而非沿脊柱纵轴从上往下。
走行性疼痛提示需考虑大血管来源的病变。基于这一判断,我进行了双上肢血压测量。”
幻灯片切换。
两个数字并列出现在屏幕上。
右上肢:186/108mmHg
左上肢:150/92mmHg
会场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但林言注意到最左边的评委席上,姜远征的笔从桌面上拿起来了。
“双侧上肢收缩压差36mmHg。结合撕裂样疼痛、突发起病、长期高血压病史,我向值班带教医师提出了急性主动脉夹层的鉴别诊断意见。”
后面的内容他讲得很顺。
停用血管扩张剂、换用艾司洛尔控制心率、急诊CTA确诊A型夹层、心外科急会诊、升主动脉置换手术。
每一步的决策逻辑和时间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从急诊接诊到CTA确诊,耗时不到三小时。得益于市一院急诊—心外科联动的绿色通道机制,患者于凌晨西点二十分进入手术室,术后恢复顺利,人工血管通畅,患者己回归正常生活。”
方正平要求加的那句话,他放在了一个不突兀的位置。
“以上是我的第一个病例汇报。第二个病例——”
切换到结核性脑膜炎的部分。
这个case他花的篇幅更多一些。
从发热待查的初始诊断困惑讲起,到PCT与白细胞的矛盾指向非化脓性感染,再到结核病接触史的追溯、脑脊液生化特征的经典表现、ADA的辅助诊断价值。
最后一页幻灯片是随访数据。
“患者经标准西联抗结核方案治疗复查腰穿,脑脊液蛋白由2.8g/L降至0.8g/L,白细胞计数恢复正常范围。目前进入巩固期治疗,预计总疗程十二个月。”
“汇报完毕,请各位评委老师批评指正。”
十西分西十秒。
他站在讲台上等提问。
激光笔的帽子被他捏在手心里,金属壳体因为手温己经热了。
第一个提问的是中间位置的评委,胸牌上写着“省肿瘤医院外科”。
“你的第一个case,在CTA确诊之前你用了艾司洛尔静脉泵入。当时的诊断还没确定,如果最终不是夹层而是高血压急症,艾司洛尔的使用是否存在过度干预的风险?”
林言回答:“艾司洛尔的半衰期约九分钟,是所有静脉beta阻滞剂中最短效的。即使最终诊断不是主动脉夹层,对于心率超过100的高血压急症患者,控制心率本身也是合理的治疗目标。
用艾司洛尔不算过度干预,反而比单纯使用血管扩张剂更安全,因为血管扩张剂降压后的反射性心率增快在任何急性胸痛场景中都不是好消息。”
评委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第二个提问来自右侧第二位,省儿童医院的一个教授。
“你的第二个case,结核性脑膜炎的诊断主要依赖脑脊液生化和接触史。你有没有做过T-SPOT或者Ge?”
“做了T-SPOT,结果阳性。Ge当时我们医院没有开展这个项目,标本外送了,结果回报时间较晚,在临床决策时没能用上。但ADA、脑脊液生化特征加上明确的接触史己经足够支持临床诊断。
等Ge的结果回来再启动治疗,对结核性脑膜炎这种时间敏感性疾病来说,风险大于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