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宿舍。
掏出那套改过的西装看了一眼,张姐的手艺不错,肩线收了两厘米,裤腿短了五公分,看起来比原来合身多了。
领口那处小线头也被修掉了。
赵越借的领带搭在衣架上。
周五出发,周六比赛。
还有两天。
他把西装重新装进防尘袋,挂在衣柜最外面。
然后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学习记录里写下了最后一行:
“王建国教的第一课:术后的每一个异常,在被排除之前都是有罪的。”
林言合上笔记本。
关灯。
黑暗里他把右手举到面前,看不见。
但虎口的压痕还在,摸得到一点浅浅的凸起。
第一次上台的纪念品。
不知道第一百次的时候,那个压痕会变成什么。
窗外有风。
秋天的风跟ICU那阵子不一样了,凉得更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是老孟在群里发了一张图。
他没有打开看。
睡了。
周五下午一点,医务科。
方正平的办公室,“坐。”
林言坐了。
方正平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行程单。
车辆信息、出发时间、酒店地址、报到地点,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他做事的细致程度跟他的滴水不漏成正比。
“放射科的参赛选手叫魏然,三年级规培,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心态不太好,去年参加过一次市里的比赛没进前三,今年是第二次。你路上别跟他聊比赛的事,省得互相影响。”
方正平不是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
他是在做风控。
两个参赛选手坐同一辆车,如果一个焦虑传染了另一个,到了赛场两个都发挥失常,他报上去的名额全打了水漂。
“比赛流程你看了?”
“看了。上午分组汇报,下午答辩,当天出结果。”
“评委名单公布了吗?”
“官方没公布。但省赛的惯例是三到五名评委,省级三甲医院的科室主任或教授,领域覆盖内外妇儿急诊。”
方正平点了一下头。
他对这个回答的满意度比对PPT的满意度高,说明林言做了功课,不只是埋头准备内容。
“评委问问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你要注意。”方正平的手指在行程单上敲了两下,“省赛的答辩不是导师带学生那种温和的提问,是评委之间在借你的case互相展示自己的水平。你回答的对象不只是问你问题的人,是在场的所有评委。
所以别跟某一个评委较真。他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你答完了,他追问,你再答。但如果他追到了第三轮你还答不出来,就说'这个方向我还需要进一步学习,谢谢老师指点',别硬撑。”
“明白。”
“还有,你汇报的时候不要全程看屏幕,也不要全程看评委。看屏幕像在念稿,看评委像在求认可。你看你PPT上的关键数据,然后自然地转向评委,讲你的分析,这是你的case,你最熟,你是来告诉他们一个故事的,不是来被审判的。”
这段话是整场谈话里唯一一段真正对林言有用的建议。
方正平站起来。
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百叶窗的绳子,光线调亮了半档。
“拿个好成绩回来。”
这句话没有加“为医院争光”之类的后缀。
但那个意思不需要说出口。
下午两点半。
医院南门。
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是院办的老张,开了十几年公务用车。
放射科的魏然己经等在车旁了。
个子不高,戴眼镜,背一个黑色双肩包,站姿很首但手一首在拨弄包带的搭扣,咔嗒咔嗒的,有节奏。
“你好,我是林言,急诊外科的。”
“魏然,放射科。”
两个人上车,一前一后坐在第二排。
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老张发动车子。
出了医院大门,拐上环城路往高速方向走。
江城到省城三个小时车程,到酒店大概五点半。
车里安静了十分钟。
魏然的手从包带搭扣转移到了手机壳边缘,指甲在硅胶壳上无声地抠。
“你第一次
参加省赛?”魏然主动开了口。
“嗯。”
“我去年参加过。”
林言记得方正平说别聊比赛。
但人家主动说了,不接话也不合适。
“去年什么情况?”
“进了复赛,没进前三。我那组的第一名是省医附属的一个神内的规培,case是一例抗NMDA受体脑炎,评委问了十二个问题,他全答上来了,最后一个问题还反问了评委。”
“反问评委?”
“评委问他'你怎么排除的病毒性脑炎',他说'老师,我的PPT第七页有详细的鉴别,您可能翻过去了'。全场笑了,评委也笑了。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他真的对自己的case烂熟于心。”
魏然说完这段话之后叹了口气。
手指从手机壳上收回来,握在膝盖上。
“我今年的case准备得比去年好,但我不知道够不够。”
林言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是心态不好,是太清楚自己跟别人的差距,清楚到把差距当成了天花板而不是梯子。
“你的case是什么?”
“一个肋骨骨折漏诊导致迟发性血气胸的影像学分析。”
“切入点不错。”
“你呢?”
“主动脉夹层和结核性脑膜炎。”
魏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case都报了?”
“大赛允许报两个,取评分高的那个计入成绩。”
“我只报了一个……”
老张在前面插了一句:“两位老师,高速上了,要不要把窗户关上?风大。”
“关吧。”
窗户升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的低频嗡鸣。
林言闭了会儿眼。
在脑子里过PPT。
三个小时。
到了省城。
酒店是一家快捷连锁,在省医对面的巷子里。
大堂不大,前台后面的墙上贴着“欢迎各位医学同仁”的横幅,横幅下面是比赛的报到处,一张折叠桌、两个工作人员、一叠参赛证和日程表。
林言领了参赛证。
编号A-07。
日程表上写着:
上午8:30-12:00 分组汇报(A组/B组同时进行)
下午13:30-16:00 答辩与评审
16:30颁奖
他被分在A组。
A组十二个参赛选手,每人十五分钟汇报加五分钟提问,从八点半开始,他排在第五个,大概十点上场。
魏然在B组。
两个人在前台分开了。
房间在三楼,隔了两间。
林言进了房间。
标间,两张床,他一个人住。
床单是白色的,有一股洗涤剂特有的碱味。
他把防尘袋挂进衣柜。
手机响了。
老孟:“到了没?”
“到了。”
“酒店怎么样?”
“能睡。”
“你这个人对住宿的要求跟对食物的要求一样低。你是骆驼吗?”
“骆驼不睡酒店。”
“别抬杠,明天加油。晚上别熬夜。”
“知道了妈。”
“你再叫我妈我把你那份蒸排骨倒了。”
林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翻开笔记本,把十二个预设问题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每个问题的回答控制在西十秒以内。
超过西十秒评委的注意力会分散,少于二十秒显得准备不足。
八点半他下楼吃了碗牛肉面。
面馆在酒店隔壁,老板是个河南人,面条手擀的,劲道。
汤底比老陈头的清淡,但牛肉给得实在。
回房间。
洗澡。
九点半。
手机又亮了。
沈若溪的消息。
“听说你明天比赛?”
林言回了一句:“对,在省城。”
“11床的最新随访,做了腰穿复查,脑脊液蛋白降到0.8了,细胞数正常范围。抗结核方案起效,感染科的意见是巩固期再维持六到九个月。”
“好,这个数据如果评委问到后续转归我可以用。”
“你能用。数据是真实的,经得起查。”
停了几秒。
又来了一条:“祝顺利。”
林言回了一个“谢”字。
锁屏。
关灯。
省城的夜比江城安静。
或者是这条巷子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