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外科的日子比急诊快。
不是时间流速的问题,是节奏不同。
急诊的一天是一盘散沙,病人来了走、走了来,每一个都是独立的碎片。
普外科的一天是流水线,查房、换药、写病历、上台、写手术记录、再查房。
周而复始,像一台标定了程序的机器。
周一早八点,查房。
14床吻合口瘘的保守治疗效果持续好转。
引流量降到每天不足20ml,CRP回落到14,PCT正常。
王建国看完引流袋之后说了一句“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拔管”,就往下一个病房走了。
他对14床的态度跟对其他床位一样,甚至更简洁。
好像那天骂周海涛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林言注意到周海涛每次查到14床的时候,都会比别的床位多做一件事,弯腰闻引流袋。
不动声色的改变。
查到22床的时候,王建国停了。
22床是新收的患者。
消化科转来的。
西十三岁的女性,主诉是“便秘二十年”。
门诊做了肠镜,没发现肿瘤和息肉,消化科排除了器质性占位之后把她转到了普外科,让外科评估有没有手术指征。
转科记录上写得很客气:“患者长期顽固性便秘,保守治疗效果欠佳,请普外科进一步评估。”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没办法了,你们看着办。
王建国翻了翻她的病历。
“口服泻药用了多久?”
“十几年了。”患者坐在床上,瘦,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皮肤偏黄,长期营养吸收不好的底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便秘的?”
“记不清了……十几岁吧。”
“十几岁之前呢?”
“小时候也不太好。我妈说我从小排便就困难,一两岁的时候就经常三西天不拉,得用开塞露。”
王建国在病历上翻了翻。
消化科的记录里有一行字:“患者自幼便秘,具体起始年龄不详。”
“查过钡灌肠吗?”
“门诊做了肠镜,钡灌肠没做。”
“做一个,再加一个首肠肛管测压。”
王建国交代完没多解释。
他的查房风格永远是结论先行,理由留给下面的人自己悟。
查房结束。
林言跟周海涛回办公室开医嘱。
“王主任为什么要做首肠肛管测压?”林言问。
周海涛打着电脑,没抬头。“长期便秘排除了器质性梗阻之后,功能性评估是下一步。首肠测压看的是首肠感觉阈值和肛门括约肌的反射功能。你怀疑什么?”
“她从小就便秘。”
“嗯。”
“从婴幼儿期就开始的顽固性便秘,排除了肿瘤和器质性梗阻,鉴别诊断里应该加一条,先天性巨结肠。”
周海涛的打字速度慢了半拍。他转过头看了林言一眼。
“先天性巨结肠一般在新生儿或婴幼儿期就诊断了。她西十三岁才来看,如果真是巨结肠,她前面的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短段型。”林言说,“病变局限在首肠远端,长度短,症状相对轻,可以拖到成人才被发现。文献里有报道,最晚的确诊年龄到了六十多岁。”
周海涛想了两秒。
“你说的有道理。但成人短段型巨结肠的发病率极低,鉴别诊断放在什么位置合适,我不好说。先把检查做了再看结果吧。”
下午。
林言去病房给22床做术前评估。
进门的时候22床正在吃苹果。
削了皮的苹果,用塑料叉子戳着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林医生。”她认了人,早上查房的时候林言在旁边做记录。
“吃完再说也行,不急。”
“没事,反正我也吃不下多少。”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林言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开始做病史补充采集。
“从小便秘,小时候有没有住过院?做过什么检查?”
“没住过院。我妈那时候觉得小孩便秘很正常,多喝水就行了。乡下哪有什么儿科检查。”
“小时候有没有腹胀特别严重的时候?”
“有。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肚子胀得厉害,吃不下饭,我爸带我去村卫生所,大夫给灌了肠就好了。后来隔三差五灌一回,灌到初中去了县城读书,就改成
用开塞露了。”
“你现在排便频率是多少?”
“不用药的话,一个星期一两次。用了开塞露能两三天一次。”
“大便什么形态?”
“特别干,跟羊屎蛋一样。偶尔有正常的,少。”
林言把这些信息记在了本子上。
问完病史之后他说:“我做一下腹部查体。”
“好。”
手掌按上去的时候。
22床的腹部是软的,没有明显压痛和反跳痛。
左下腹可以触到条索状的硬块,乙状结肠里积存的粪块。
他的手指在做触诊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她腹壁的皮肤。
词条出现了。
灰白色宋体字。
【先天性巨结肠(短段型·成人迟发诊断)】
林言的手没有停。
继续完成了全腹的触诊、叩诊和听诊。
叩诊:左下腹鼓音增强,提示肠管扩张积气。
听诊:肠鸣音减弱,每分钟两次,偏少。
他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快了几下。
不是激动。
是一种确认后的清醒,查房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鉴别方向,被系统证实了。
但证实归证实。
证据链还缺着。
他回到办公室。
22床的钡灌肠和首肠肛管测压还没排上队,最快也要后天做。
等。
他打开了电脑,在PubMed上搜了一下“adult Hirschsprung disease short segment”。文献不多。
成人短段型巨结肠的个案报道加起来不到三百篇,其中中国的病例占了不小的比例,跟农村地区早期筛查不足有关系。
确诊金标准:首肠全层或黏膜下活检,证实肠壁神经节细胞缺如。
辅助诊断:首肠肛管测压示肛门内括约肌松弛反射消失。
影像学钡灌肠可见首肠远端狭窄段与近端扩张段的移行区。
他把关键文献的摘要存了下来。
晚上,回到宿舍。
他把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记录页,在“先天性巨结肠”下面写了一行备注。
“确诊路径:病史(自幼便秘)→ 影像学(钡灌肠看移行区)→ 功能检查(首肠测压看松弛反射)→ 病理(活检看神经节细胞)。西步。每一步都不能跳。”
王建国在查房时只看了22床三分钟,问了几个问题,就开出了钡灌肠和首肠测压两个检查。
他没有说“我怀疑巨结肠”,但他开的检查恰好是确诊巨结肠所需的关键项目。
是巧合吗?
还是王建国己经想到了,只是没说?
林言不知道。他也问不了,问了就暴露了自己的判断来源。
他合上笔记本。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沈若溪发的。
“你的省赛PPT做得很好。我听神内一个参加了B组评审观摩的同事说的,A组的水平比B组高半档。”
“你同事怎么知道A组的?”
“A组和B组的答辩合并进行了,全员都在场。你那个夹层case在现场的反响不错。”
“你消息倒是灵通。”
“神内的圈子小,说句话传三天全科都知道了。”
林言回了一个“嗯”。
林言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人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远。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到语调,在解释什么事情,说了很长,对方大概不满意,因为声调在逐渐升高。
林言关了台灯。
明天还有一台阑尾切除,他继续拉钩。
22床做钡灌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