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五十，老孟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
他穿了一件军绿色冲锋衣，背一个环保袋，环保袋上印着“江城市骨科学术年会”的logo。
里面塞了三个折叠保鲜袋和一个弹簧秤。
“你买菜还自带秤？”
“菜市场的秤你信不信？上次我买排骨，回来用厨房秤一称少了二两。二两排骨大概三块钱，三块钱够买一袋榨菜了。”
“你在乎这三块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
两人出了医院后门，走到公交站。
62路到东湖菜市场，七站路，二十分钟。
江城十二月的早晨有雾。
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白雾，是潮气蒸腾上来的灰雾，贴着地面一层，走在路上裤脚管是湿的。
东湖菜市场是江城最大的老菜市场，两排铁皮棚子沿着街道铺了三百米长。
棚顶的铁皮被雨水锈蚀成了深棕色。
老孟的目标明确——牛骨。
卖牛肉的摊子集中在市场西头。
老孟在第三家摊位前停下了，弯腰把一根牛棒骨拿起来掂了掂。
“这骨头带髓的多不多？”
摊主是个胖大姐，围裙上全是血渍：“满的！你看这截面，白花花的。”
老孟用手指敲了敲骨头的横截面。“你这骨头放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刚到的。”
“你说早上到的，但这个截面的骨髓颜色发灰了，新鲜骨髓应该是粉白色的，放超过八个小时就会氧化变灰。你这至少是昨天下午的货。”
胖大姐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言在旁边听着，觉得老孟鉴定骨头新鲜度的逻辑跟他在手术台上判断组织活性的逻辑一模一样。
看颜色、看质地、看氧化程度。
“那个……那批确实是昨天下午进的，但我冷藏了的，品质没问题。”
“品质没问题我同意，但你不能按今天的价卖。昨天的骨头得降两块。”
最后老孟用二十三块钱买了两根牛棒骨加一块牛腱子肉，还送了一小袋牛筋。
胖大姐说“下次别来了”，老孟说“下次我还来”。
往里走，路过蔬菜区。
老孟买了白萝卜、大葱、姜、香菜。
林言帮他拎着袋子。
“你今天炖什么？”
“牛骨萝卜汤。大火煮开去沫，小火炖三个小时，出锅前放盐和白胡椒。不放别的。好汤不需要太多调料。”
“你这话跟王建国说手术一样。”
“什么意思？”
“好手术不需要太多花活。”
老孟歪头想了想。“行，那我今天的汤就叫'王建国汤'。”
“他听到会打你。”
“他打不到我，我在骨科。跨科打人需要申请会诊。”
市场尽头有一家馄饨店。
老孟推荐的那家，虾仁馅。
门面不大，三张桌子，墙上挂了个白板写着价格。
大碗十二，小碗八块。没有其他品种，只有虾仁馄饨。
老板是个瘦高个，戴着食品级乳胶手套在包馄饨，速度很快，拿一张皮，挑一团馅，三根手指一捏，往托盘上一扔。
每个馄饨的大小几乎一样。
“两碗大的。”
馄饨下锅两分钟就捞了。
汤底是紫菜虾皮加一点猪油，上面飘了几根香菜。
林言咬开第一个馄饨。
虾仁是整颗的，弹牙。
皮薄到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肉。
汤鲜，但不是味精的鲜，是虾皮熬出来的底味。
“怎么样？”老孟问。
“皮确实薄。”
“废话，我说的是味道。”
“味道没问题。”
吃完馄饨往回走。
回到宿舍己经十点半，老孟去公共厨房处理牛骨。
不一会儿，整个走廊弥漫着牛骨的气味。
赵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谁在炖骨头？”
“老孟。”
“又是他，这层楼的空气质量全被他一个人拉偏了。”
“往好的方向偏。”
赵越没否认。
下午，林言关在房间里看文献。
桌上摊着从PubMed下载的五篇论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Mirizzi综合征的des分型他己经背熟了。
现
在重点看的是手术技术细节，术中胆道造影的时机、钛夹放置的位置选择、胆囊管残端的处理方式。
有一篇日本的回顾性研究统计了87例Mirizzi综合征的手术数据。I型的腹腔镜完成率是72%，中转开腹率28%。中转的主要原因：Calot三角致密粘连导致解剖不清（占64%），术中出血（占22%），胆管损伤（占14%）。
28%的中转率。将近三分之一。
这意味着周二的手术有接近三成的概率要打开肚子。
王建国说“最坏的打算是中转开腹”，不是客气话。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胆囊管与胆总管的解剖示意图。
正常情况下两者之间有一段间隙，叫做胆囊三角（Calot三角）。
Mirizzi综合征的问题在于，嵌顿的结石把这段间隙挤压消失了，胆囊管壁和胆总管壁贴在一起，术中分离的时候刀走偏一毫米就可能切到胆总管。
胆总管损伤是胆囊手术最严重的并发症。
一旦损伤，后续需要胆管修复甚至胆肠吻合，住院时间从一周变成一个月，有些患者会留下终身的胆管狭窄。
林言画完示意图，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周二的手术，关键不在于怎么切胆囊，在于怎么保住胆总管。”
牛骨汤炖好了。
老孟端着砂锅出现在林言和赵越的房间门口。
砂锅里的汤是乳白色的，萝卜炖到半透明，牛骨上的肉己经酥烂。
赵越把书合上了。
三个人在桌上摆了砂锅、米饭、一碟老孟自己拌的黄瓜拌木耳。
“这汤好喝。”赵越说。
“白胡椒放得刚好。”林言说。
“吃汤。”老孟把勺子递给林言，“凉了就不好喝了。”
今天周日。
林言本来计划在宿舍待一天继续看文献。
但早上八点周海涛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你值班吧？我老婆发烧，我要带她去看病。排班表上今天是你和我二选一。”
林言回了一个“行”。
九点到了病房。
普外科周日的节奏慢。
择期手术不排在周末，住院患者大部分是术后恢复期的。
查房简单，看引流、看体温、看伤口、调医嘱。
王大勇术后恢复顺利。
己经开始吃半流质了。
今天精神不错，坐在床上用手机刷短视频。
“林医生，我明天能出院不？”
“引流管今天拔了，明天复查血常规没问题的话就可以。”
“太好了。我请了一周假，老板催我回去上班了。双十二快递量大得很。”
拔引流管。
操作简单，松开缝合固定的丝线，嘱患者深吸一口气，在呼气的时候匀速拔出，凡士林纱布覆盖引流口。
王大勇“嘶”了一声，皱了下眉，然后舒了口气。“拔出来了？”
“拔了。”
“比拔牙轻松。”
林言把引流管检查了一下。
末端没有异常分泌物，管壁干净。
查完王大勇，继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