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床的情况稳定,林言查完剩下的几个床位,在护士站坐下来补病历。
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姓宋,刚毕业一年,正对着电脑录体温单,打字速度很慢,食指和中指轮流按键盘。
“林医生,14床的体温三十七度二,需要处理吗?”
“腋温还是耳温?”
“腋温。”
“不处理,继续观察。术后一周内低热属于吸收热,超过三十八度五再说。”
小宋“哦”了一声,继续录数据。
过了十分钟她又问:“22床今天引流液的颜色怎么记?我看了一眼引流袋,颜色比昨天淡了,但我不确定淡到什么程度算'淡黄色'。”
“拿过来我看看。”
小宋把记录本递过来。她画了一个色卡,用彩色笔涂了三个格子,深黄、淡黄、接近透明。
昨天标记的是“深黄偏淡”,今天她在“淡黄”和“接近透明”之间画了个问号。
林言走到22床看了引流袋。
液体约15ml,颜色己经很淡了,接近稀释后的茶水色。
“记淡黄色,括号写'趋清亮'。”
小宋认真地在记录本上添了这几个字。
“你这个色卡画得不错。”林言说。
小宋的耳朵红了一下。“我怕自己记不准颜色,就自己做了个参考。护士长说我'笨办法'。”
“笨办法能用就是好办法。”
中午十一点半,林言在值班室吃了一份外卖炒饭。
米饭炒得太干,鸡蛋老了,但胜在便宜,十二块包配送。
吃饭的间隙他翻了翻手机。
周海涛发了一条消息:“老婆退烧了,流感,奥司他韦吃上了。明天我正常上班。谢了兄弟。”
林言回:“不客气。”
下午两点。
林言想起了一件事,吴桂兰,周二手术的Mirizzi综合征患者。
她周五住进来的,今天周日,术前评估应该补全了。
他翻了翻住院系统。
吴桂兰,住在31床。入院记录是周海涛写的。
既往史:高血压病史八年,口服氨氯地平5mg控制,血压控制尚可。
二型糖尿病病史五年,口服二甲双胍,空腹血糖波动在7到9之间。
他从值班室出来,走到31床。
31床是个靠窗的位置。
吴桂兰坐在床上织毛线,一团暗红色的粗毛线从塑料袋里拽出来,在她手指间绕了几圈。
她戴着老花镜,低着头,织针的动作不快但有节律。
“吴阿姨。”
她抬起头。
六十一岁,面色偏黄,体型中等偏胖。
右眼角有一道浅疤,很旧了,颜色跟周围皮肤差不多。
“医生,要检查什么吗?”
“我叫林言,周二的手术我当一助。今天来做一下术前的补充查体。”
“好。”她把毛线放在床头柜上,眼镜摘下来夹在领口。
林言坐到床边。先问了几个问题。
“胆囊疼了多久了?”
“三西年了,一开始就是吃了油腻的东西右边这里胀。”她用手比了比右上腹。“后来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疼醒。上个月疼得厉害了一回,去社区医院挂了水好了,社区医生说你还是去大医院把胆囊切了吧。”
“有没有过皮肤发黄、眼睛发黄?”
“没有。”
“大便颜色正常吗?”
“正常,黄色的。”
“小便呢?”
“正常。”
没有黄疸表现。
I型Mirizzi的胆总管被压迫但没有完全梗阻,胆汁还能通过,所以大部分患者不会出现黄疸。
但如果结石位移或者炎症加重导致胆总管进一步受压,黄疸随时可能出现。
“我做一下腹部查体。”
吴桂兰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躺平。
林言的手放在右上腹。
Murphy征阳性,在吸气时按压胆囊点,患者痛得吸气中断。右上腹肌肉轻度紧张。叩诊无异常。
他的手指在做右上腹触诊的时候碰到了她腹壁的皮肤。
灰白色宋体字。
【Mirizzi综合征(I型)】
他的呼吸节奏没变。
手继续完成了全腹触诊。
查体结
束。
“吴阿姨,周二的手术之前还有一些注意事项,护士会跟您交代。今晚开始不要吃固体食物了。”
“好。”她重新拿起毛线。“我给我孙女织围巾,她在北京上大学,过年回来的时候戴。你说这个颜色行不行?”
暗红色的毛线在她手里绕成一圈。
“挺好看的。”
“年轻人现在不兴戴手织的了,我女儿说网上买一条才二十块钱,但我觉得不一样。”
“不一样。”林言说。
他回到值班室。
坐下来。
词条给了方向,可诊断早在两天前看MRCP的时候就成立了。
王建国看出来了,他也看出来了。
系统的提示在这个case里变成了一种确认,而不是发现。
真正的进度应该在术中落地。
术中证实胆囊管结石确实压迫胆总管,Mirizzi综合征的诊断被手术所验证,那才算完。
他打开电脑,把吴桂兰的MRCP图像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
胆囊管和胆总管汇合处的那段结构,在冠状位上被结石挤成了一个模糊的团块。
正常解剖里两根管子之间应该有清晰的间隙,现在间隙没了。
术中胆道造影要在什么时机做?
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是:在辨认清楚Calot三角结构之前做,用于确认胆总管的走行。但实际操作中,造影的时机取决于术者对解剖的信心。如果三角区粘连严重到完全看不清结构,造影就得提前做。如果粘连可控,可以先分离一部分再做。
王建国会怎么选?
林言不知道。
但他猜王建国会偏保守,先造影,再动刀。这个人在手术台上的风格就是不冒险。
不赶时间,不抢进度。
每一步都等上一步稳住了再走。
窗外天色暗得早。
五点不到,走廊的灯己经亮了。
暖黄色的光打在绿色的墙面上,颜色变得浑浊。
他去查了最后一轮房。
22床的引流液己经清亮了。
王大勇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快递站点的排班表,他在算自己出院之后能不能赶上双十二的最后一波单。
31床的吴桂兰己经把灯关了,侧着身子休息了。
林言回值班室。
把台灯打开。
笔记本翻到Mirizzi综合征那一页。
在des分型的五种术式下面,他又加了一行。
“I型手术的核心:辨清结构再下刀,辨不清就造影。造影还辨不清,中转开腹,不丢人。”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话。
是他从王建国两周的手术里总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