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分意味着“基础不错但遇到复杂情况会卡住”。
这是大部分非心内科专业医学生的水平。
七点五十五,他走到了心内科的医生办公室。
门开着。
有七八个人,分散在三张长桌前。
有人在电脑上调心超录像回放,有人在打电话跟导管室确认今天的造影排序,有人趴在桌上,大概是值完夜班。
赵越从最里面的位置站了起来。
“来了。”
他的表情跟平时在宿舍里没什么区别,不冷不热的。
但他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开了,意思是让“坐这”。
赵越在心内科的地位跟林言在急诊外科差不多。
规培生里的佼佼者,主任点名留过。
但赵越从不主动说这些事,林言也是从老孟嘴里听来的。
“郑主任几点到?”
“八点查房。你跟在后面听就行,第一天一般不问你问题。”
“第二天呢?”
“第二天会开始问。”
八点整,郑磊走进办公室。
五十五岁,中等身材,头发全白了但不稀。
穿一件藏蓝色羊绒衫,外面套白大褂,胸口别了一支钢笔。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目光扫到林言的时候停留了几秒。
“你是新来的?急诊外科的?”
“是,我是林言。”
“外科来的好,手上功夫不缺。但心内科用脑子比用手多。你先跟一周,不懂就问。别怕丢人。”
查房开始了。
心内科的查房跟普外科的查房不是一回事。
普外科查房,到床边看伤口、看引流、看体温。
郑磊的查房,到每张床前至少五分钟。
五分钟里有两分钟在翻病历夹里的化验结果和心电图,两分钟在问患者“今天哪里不舒服”“昨晚睡得怎么样”“胸闷发作了几次”,最后一分钟在跟身后的规培和住院医做微型教学,通常以提问的形式。
第一个问题落在一个三年级住院医头上。
“这个患者的BNP昨天是多少?”
“一千二百。”
“今天呢?”
“八百七。”
“下降了百分之多少?”
住院医按了两下手机计算器。“百分之二十七。”
“利尿剂的剂量调了没有?”
“昨天把呋塞米从40加到了60。”
“今天的尿量?”
“两千三。”
“电解质?”
“钾3.4。”
“3.4偏低了。补钾。口服还是静脉?”
“口服氯化钾缓释片。”
“为什么不静脉?”
“患者有外周静脉通路困难,上次扎了三针才扎上。口服补钾更安全。”
郑磊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一个“补钾”的问题,来回问了六七个回合。
普外科不会这么干。
普外科的低钾血症处理方式是,“补”。
怎么补、补多少、口服还是静脉,交给管床医生自己决定,上级不在这个层面追问。
心内科追。
每一个用药决策,郑磊都要知道背后的逻辑链。
林言在后面跟了一圈。
十八张床,一个半小时。
他的笔记本上记了西页。
查房结束后回到办公室。
赵越给他倒了一杯水。
“感受到了?”
“节奏完全不同。”
“外科是一刀下去见分晓,内科是调一个参数等三天看结果。你得适应这个等待的过程。”
“等待不难,难的是等待的时候不焦虑。”
赵越看了他一眼。“你焦虑什么?”
“在普外科,手术结束有一个明确的结果,成功或者出了并发症。在这里,我整个上午都在看心电图和化验单。看完了也不知道自己看对了没有。”
“这就是内科的本质。你做的每一个判断,要等二十西到七十二小时才能验证。有些判断要等一个月甚至半年。”赵越把杯子放下,“心内科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判断该不该放支架、该不该上抗凝、该不该上ECMO。每个决定都是在赌,区别只是赌多大。”
这句话跟老孟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大白话不一样。
赵越说话像他这个人,不多一个字。
中午。
林言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孟端着托盘出现了。
“心内科第一天怎么样?”
“很安静。”
“安静好啊。普外科那种一天三台手术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你不也一天两台?”
“骨科的手术跟普外不一样。我们打钉子的时候可以听歌。你们切肠子的时候只有电凝的滋滋声。”
林言把筷子伸向宫保鸡丁。
“郑磊那个人你接触下来怎么样?”
“查房问问题的频率很高,像期末考试的口试。”
“老郑在心内科圈子里是有名的学术型,他带出来的学生冠脉造影比别的医院的进修医生都做得好。但他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不相信第一印象。不管你之前在别的科室表现多好,到他那里都是从零开始。你之前在普外科确诊了那么多case,在他眼里不算数。他只认你在他面前做的事。”
林言嚼了两口饭。“合理,隔行如隔山。”
“你倒想得开。”老孟叉起一块红烧肉,“我当初轮转到ICU的时候,ICU的主任看我简历上写着'骨科方向',开口第一句话是'骨科的来ICU能干嘛?把呼吸机当锤子使吗?'”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当天值夜班把科室所有呼吸机的参数设置全背了一遍。第二天查房的时候他问我PEEP调多少,我答了,他没说话,但从那以后没再说过那句话。”
老孟吃完红烧肉擦了擦嘴。“你也一样。甭管你在别的科有多牛,到了新地方,把嘴闭上,把活干了。人家自然看得见。”
下午,林言回到心内科。
赵越带他去了心电图室,那里有一台二十西小时积压的动态心电图报告需要初筛。
赵越坐在他旁边,一边帮他看,一边讲。
“这个是房颤,看RR间期绝对不等,f波替代了P波。”
“这个。”
赵越点开下一份。
“室性期前收缩,偶发,不成对。宽QRS波,代偿间歇完全。”
“这个呢?”
第三份的心电图波形跟前两个都不一样。
林言盯了十秒。
“ST段抬高,V1到V4。”
“对。你觉得是什么?”
“前壁心梗?”
赵越摇头。“看看年龄。”
林言翻了翻资料。
患者22岁,男性。
22岁的前壁心梗?
不是不可能,但概率很低。
“再看看T波的形态。”
林言重新看。
T波——高耸的T波,对称性。
ST段抬高呈上凸型,但V1到V4的抬高形态不太对。不是标准的穹窿型,更像是凹面向上的弧形。
“早期复极?”
“答对了一半。年轻男性,凹面向上的ST段抬高,没有对应导联的ST段压低。这个不需要治疗,是正常变异。但如果你不认识它,你会启动心梗的抢救流程。”
林言把心电图尺放在纸上量了一下J点抬高的幅度。
1.5毫米。
“如果是3毫米呢?”
“3毫米就不能轻易说正常变异了。得结合肌钙蛋白、心超和临床表现综合判断。这就是心内科的灰色地带,同一个波形,幅度差1.5毫米,处理方式可能完全相反。”
林言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晚上回宿舍。
赵越去导管室加班了,今天有两台晚间造影。
老孟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锅红油火锅底料,配文:“自己炒的,明天试吃,你来不来?”
林言回了两个字:“几点?”
“下班后。”
“来。”
他放下手机,把心电图学的教材翻开。
从窦性心律开始,一页一页看。
普外科的三个月,他的手在进步。
现在该轮到眼睛了。
心电图上的每一条线都是心脏在说话。
问题是现在,他还没学会完全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