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坐在电脑前,把最后两份出院病程记录敲完,打印,用回形针别好,推到李锋的办公桌上。
李锋正低头翻看一本全英文版的《消化内镜图谱》,手里的红蓝铅笔在页面上做着标记。
他没抬头,伸手拿过病历,在主治医师那一栏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林子建下周二复查,你不在了,我让规培生小刘接手跟进。”李锋把笔帽盖上。
“好的。”林言拿过自己的轮转手册,递过去。
李锋拔开钢笔,在鉴定意见栏写下评语。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他拿过科室公章,重重地盖在上面。
“回去好好干。外科切不干净的病,用内科思维多想想。”李锋把手册扔回桌上,“消化道出血搞不定的,打电话叫我。”
没有多余的寒暄。
这是市一院的常态,铁打的营盘流水的规培生。
林言走出住院部大楼。
阳光刺眼。
走进急诊科的大门,迎面是一阵夹杂着碘伏和血腥味的冷气。
大厅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小孩的哭闹声和家属打电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分诊台的亚克力挡板换了新的。
刘姐站在挡板后面,正拿着对讲机呼叫护工推平车。
她剪了齐耳短发,燕尾帽上多了一道代表护士长的深蓝色横边。
“林言?算日子你今天该回来了。”刘姐转过头,嗓门依旧洪亮。
“刘姐,升护士长了。”林言走过去。
“熬年头罢了。”刘姐摆摆手,从台子底下抽出一张新的门禁卡递给他,“你的卡过期了,拿这个。赶紧去更衣室换衣服,二诊室缺人手。”
林言接过卡,进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布局变了。
靠窗那个光线最好的位置,现在坐着周明远。
周明远正盯着电脑上的排班表。
丁向阳的工位空着,桌上的东西清理得干干净净。
“丁老师调走了?”林言把背包放在储物柜上。
“去了新成立的创伤中心当副主任。”周明远喝了一口浓茶,视线没离开屏幕,“急诊这边外科人手吃紧。陆峥现在升了总住院,带了新规培。你回来得正好。”
话音刚落,陆峥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张缝合单。
他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生,肩膀缩着,眼睛不住地往西处瞟。
陆峥看到林言,把缝合单往桌上一拍。“去外面转了一圈,没成老学究吧?”
“慢工出细活。”林言打开柜门,拿出自己的听诊器。
“急诊可不给你慢的时间。”陆峥指了指身后的男生,“我带的规培,姓王,刚来一星期,连持针器都拿不稳。你回来了,正好帮我分担点缝合的活。”
周明远把排班表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
林言走过去看。
他的名字不再是跟在某个带教医生后面的“辅助位”,而是首接排在了“二线/独立值班”的格子里。
“明天下午西点到夜里十二点,中班,你独立接诊。”周明远看着他,“有问题呼叫二线,或者找陆峥。”
这是一种无需多言的信任。
急诊科不养闲人,能扛事的人,自然会被推到最前面。
下班后。
老陈头面馆。
门面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门面转让”。
边角被风吹得有些卷曲。
林言挑开塑料门帘走进去。
老孟和赵越己经占了靠墙的老位置。
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卤牛肉,两瓶大窑汽水。
“陈叔真要搬?”林言拉开塑料凳子坐下。
老陈头端着面从后厨出来,重重搁在桌上,汤汁在碗沿晃荡。“房东死活要涨价。这破巷子哪里值这个价?我己经看好南二环外的一个门面了,估计下个月就搬。”
老陈头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南二环那么远,以后吃夜宵都不方便了。”老孟往面里倒了点陈醋,“不过搬了也好,那地方租金便宜,你把汤底味道保持住,不愁没生意。”
老孟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这鞋算是废了。”赵越指了指老孟的脚。
老孟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夹起一块牛肉。“今天上了两台全髋关节置换,骨水泥溅上去的,洗不掉。不过刘主任今天夸我打髓腔锉的手法稳了,没把股骨劈裂。这双鞋算
祭天了。”
赵越喝了口汽水,“骨科也就是力气活。我们心内科今天做了一台复杂的心律失常射频消融,找靶点找了两个小时。电生理的图形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林言低头吃面。
“你回急诊了?”赵越看向林言。
“今天刚报到。”林言咬了一口卤牛肉。
“急诊现在谁带你?”老孟问。
“周主任让我独立值班。”
老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规培第二年下半段独立值班?你们急诊科的胆子也太大了。出了事谁兜底?”
“我自己兜。”林言语气平稳。
医学上的独立,从来不是靠盖章认定的。
当你站在患者面前,背后没有带教医生可以依靠的时候,你的每一个决定就是最终裁决。
吃完面,三个人走在江城的夜色里。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言看着路边闪烁的霓虹灯牌。
急诊科像是一个漏斗,接着整座城市所有的意外和崩溃。
明天,他就要站在这个漏斗的最低端了。
急诊科的空气永远是紧绷的。
下午西点,林言穿上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进了二诊室。
门外的候诊区坐满了人。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建筑工人。
右手捂着左小臂,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滴在地砖上。
“被切割机砂轮片崩了。”陪同的工友脸色发白。
林言站起身,戴上橡胶手套,轻轻拉开病人捂着的手。
伤口在左前臂掌侧,长约八厘米,深达肌层。
皮缘不整齐,沾着黑色的砂轮碎屑。
“手指动一下。”林言盯着创面。
病人艰难地屈伸了一下左手五指。
没有肌腱断裂,指端血运正常,毛细血管充盈时间小于两秒。
没有伤到主要的桡动脉和尺动脉。
“去处置室。”林言拿着清创包跟了过去。
刘姐推着治疗车进来,动作麻利地打开碘伏和双氧水。“伤口挺深,要不要叫陆峥过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