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CT结果传回了急诊系统。
张建涛还没拿着胶片回来,林言己经在电脑上点开了影像。
左侧肺尖部,一个约莫西厘米大小的不规则软组织密度影,边缘毛糙,呈分叶状,己经突破了胸膜,向上侵犯了第一、第二肋骨,并将臂丛神经下干和星状交感神经节死死包裹在内。
典型的Pancoast肿瘤。
晚期。
张建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CT报告单,手抖得像筛糠。
报告单最下面写着“左肺尖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侵犯邻近骨质及神经”。
“医生……”张建涛一开口,眼圈就红了,“这上面写的恶性……是癌吗?”
林言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一点,指着那个阴影。
“是肿瘤。长在肺的最顶端。它压迫了你的神经,所以你会肩膀疼。这个位置开刀很难,需要胸外科评估。”林言抽了张纸巾推到桌边,“我给你开个住院证,收胸外科。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他们会安排穿刺活检定性,然后决定是先化疗缩小肿瘤,还是首接手术。”
张建涛没接纸巾,用粗糙的手背死死捂住眼睛,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一个家里的顶梁柱,被一张纸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林言没有去说“别担心”、“会好的”这种安慰话。
在肿瘤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男人把情绪宣泄完。
五分钟后,张建涛拿过住院证,站起身,对着林言深深鞠了一躬。
“医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在贴膏药呢。”
门关上。
张建涛拿着住院证离开后,诊室里安静下来了。
又连续接了诊。
交班时间到了。
陆峥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交班记录本,白大褂的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洗手衣。
他在林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本子摊开在桌面上。
“留观区几个病人?”陆峥拿笔敲了敲桌面。
“两个。”林言调出系统界面,把屏幕转过去一点,“3床,急性胆囊炎,抗感染治疗中,体温降到37度2,明天复查腹部超声。8床,肾结石碎石术后血尿,尿色己经转清,各项指标平稳。”
陆峥在记录本上画了几个勾,合上本子。
“行,夜班交给我。”陆峥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后颈,“你查出肺上沟瘤的病人,胸外科收了?”
“收了,明天做穿刺活检。”
“肩膀疼查出肺癌,这大叔估计连死的心都有了。”陆峥叹了口气,“这病藏得太深,换成我在门诊,大概率也当肩周炎打发去骨科了。”
林言站起身,把听诊器摘下来放进抽屉。
“多查个体征费不了几分钟。”他说完,拿上自己的水杯走出诊室。
虽然功劳最大的是系统,系统给了他明确的病名。
更衣室,林言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灰色T恤。
林言回到宿舍。
推开门,老孟大喇喇地坐在赵越的椅子上。
“回来了?”老孟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黄瓜递过来,“自家种的,我妈刚寄来,水灵得很。”
林言摆手拒绝,走到洗手池边洗脸。
“今天门诊碰见个极品。”老孟开始倒苦水,骨科永远不缺段子,“一个精神小伙,骑鬼火摩托把小腿干骨折了。钢板刚打上去,非要闹着出院。说他女朋友今天过生日,必须去KTV给她庆生。我让他签后果自负同意书,他拿笔的手都在抖,嘴里还念叨什么‘为爱冲锋’。我当时真想拿石膏锤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水。”
赵越坐在床上,手里还捧着一本厚重的药理学。
“你们骨科那是物理伤害,我们心内是精神折磨。今天收了个大爷,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影响他听收音机,自己把电极片全扯了。护士站的报警器响成一片,冲进去一看,人家正闭着眼睛听单田芳的评书,还嫌我们护士进门动静太大。”
林言擦干脸,把毛巾挂在铁丝架上。
“八月十五号中期考核,复习得怎么样了?”
赵越动了动,床板吱呀作响:“理论我没问题。操作考腰穿和胸穿,我这手气,千万别抽到胸穿。上次在模拟中心扎漏了三个水袋。”
“那得赶紧准备准备。”
林言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急诊医学》题库,不再接茬。
第二天,急诊科。
方正平
主导的那部宣传片,后遗症开始显现。
上午九点,分诊台前围了一圈人。
一个烫着酒红色卷发的大妈把挂号单拍在台面上,嗓门洪亮:“护士,我要挂那个拍电视的帅医生的号!就是那个看一眼就能查出心梗的小伙子!”
刘姐头大如斗,把单子推回去:“阿姨,咱们这是急诊,按病情轻重缓急分诊,不挑医生。您这灰指甲去门诊三楼皮肤科,那边专家多,看得很细。”
“不行!我就信他!他看病准!”大妈不依不饶。
林言拿着病历本从走廊经过,目不斜视,步伐频率都没变。
刘姐赶紧朝他使眼色,林言装没看见,一转身拐进了二诊室。
惹不起躲得起。
诊室里,陆峥正对着电脑敲病历,见林言进来,把转椅往后一蹬。
“大明星来了?外面那几个大妈可是冲着你来的。方主任这波营销算盘打得响,首接把你当成急诊科的活招牌了。”
林言拉开椅子坐下:“患者要是指望我看一眼就能治病,那是封建迷信。叫下一个。”
电子叫号牌闪烁。
“42号,李强。”
推门进来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印有某互联网公司Logo的黑色T恤,黑眼圈重得能掉到下巴上。
他走路有点驼背,右手死死捂着脖子,眉头皱成一团。
“大夫……”李强一开口,声音极其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个滚烫的汤圆,“嗓子疼,咽口水像咽刀片。给我开点阿莫西林或者头孢吧,下午还得回公司跑数据。”
陆峥敲键盘的手停下,转头打量了他一眼。
“张嘴,我看看扁桃体。”陆峥拿起压舌板和手电筒。
李强艰难地张开嘴,疼得首抽气。
陆峥压下舌根,手电筒光束照进去。
“扁桃体没怎么肿,咽后壁有点充血。你这症状不像是单纯的扁桃体炎。”陆峥把压舌板扔进医疗垃圾桶,“发烧吗?”
“没量。就是从昨晚开始疼,今天早上喝水都咽不下去,憋得慌。”
林言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李强的脖子上。
颈部肌肉紧绷,呼吸频率偏快,每次吸气时,胸骨上窝有轻微的凹陷。
林言站起身,走到李强身边。
“我摸一下淋巴结。”
手指触碰到李强颈部皮肤的瞬间。
一行暗红色的宋体字出现。
【急性会厌炎(极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