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跟着转运车把工人送进ICU,把术中记录交给ICU值班医生,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张培年靠在墙上,手术帽还没摘,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
赵刚站在他旁边,正活动手腕,关节咔咔响。
“老赵,你那个盲钳,我都替你捏把汗。”张培年语气终于松了下来。
赵刚苦笑:“我自己也捏了一把。第一下没夹住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今天这台不会下不来吧。”
“你盲钳那一下如果歪了半公分,夹到旁边的肝短静脉,那就是两个窟窿。”
“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今晚睡不着?”
两个外科主任对着走廊的冷光灯,同时吐了口气。
张培年转头看见了站在三米外的林言。
“你今天那个拉钩角度不错。”张培年说。
林言没有接话的余地,这种级别的手术,拉钩拉得好是本分,说“谢谢”显得矫情,说“应该的”显得客套。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刚活动完手腕,走过来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刚才钢筋贯穿伤的首诊判断是你做的?”
“是。”
“你怎么判断出下腔静脉受损的?CT金属伪影那么重,片子上根本看不清。”
这个问题他己经回答过一次了。
“钢筋的刺入角度和深度,加上颈静脉怒张的程度,回心血流受阻的体征很明显。”
赵刚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转身走了。
张培年也迈开步子,没回头说了一句:“小林,你干得不错。”
声音不大,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林言站在原地。
脑海中,灰白色的字浮现。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38/40】
还差两次。
手机里有老孟和赵越发来的消息。
老孟:【你还活着吗?听说你又进手术室了。】
林言回了两个字:【活着。】
赵越:【加班。】
林言也回了两个字:【好的。】
林言去医院食堂吃了晚饭,回到宿舍。
洗了个澡,躺回自己的床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残留着手术台上的画面,赵刚的手伸进胸腔盲钳的那个动作,从视觉上看,跟拿命在赌没什么区别。
但那不是赌博。
那是几十年血管外科生涯积累的肌肉记忆和空间感知。
跟系统给他的东西,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只不过一个花了几十年,一个被压缩成了一行字。
这个想法让他短暂地不安了一下。
然后就睡着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
老孟正在公共厨房里煎鸡蛋。
“来了?”老孟举着锅铲,“昨天那台手术怎么样?”
“人活了。”
“谁主刀?”
“张培年和赵刚联合。”
老孟吹了声口哨:“双主任联合台?你小子这跟台的运气也太好了。”
林言接过老孟递来的煎蛋夹面包,咬了一口。
赵越顶着两个黑眼圈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速溶咖啡。
“昨晚怎么样?”林言问。
“处理完了。6.8,给了葡萄糖酸钙和胰岛素葡萄糖,两小时后降到5.2。”赵越拉开椅子坐下,把咖啡一口闷了,“但那个病人的肾功能不行,估计后面得上透析。”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老孟把自己那份煎蛋面包递给赵越。
“三个半。”
“你不吃?”
“吃。”赵越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三个人在公共厨房里沉默地吃完了早饭。
急诊科交班。
周明远站在白板前。
“昨天的钢筋贯穿伤,术后转ICU,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张培年主任和赵刚主任联合手术,林言跟台。首诊判断准确,为手术赢得了时间。”
周明远说完这段,没有多余的评价。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另外通知一下,老吴头从胸外ICU转到普通病房了。”
坐在后排的刘姐接了一句:“吴叔昨天下午能喝点米汤了,他跟护士说,让我们别去看他,嫌丢人。”
急诊科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笑。
“这老头,丢什么人。”王凯旋嘟囔了一句。
交班结束,陆峥凑过来。
“林言,你今天上午排的门诊,下午排的留观。昨天那台手术的术后记录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早上交给ICU值班的时候一起交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手术台上缝合等待的间隙,脑子里打了个草稿。下台后首接写的。”
陆峥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手里的排班表拍在桌上:“我怀疑你是机器人。”
上午门诊波澜不惊。
两个上呼吸道感染、一个急性胃肠炎、一个手指切割伤。
中午十二点,林言去食堂打了份饭,端到胸外科普通病房门口。
老吴头住在六人间靠窗的位置。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半包纸巾。
林言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吴头正半躺着,胸口贴着引流管接口的敷料,左手举着个手机在看短视频。
“吴叔。”
老吴头抬头看见林言,第一反应是把病号服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你来干嘛?我没事,别耽误你上班。”
林言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食堂的西红柿鸡蛋汤,烧得稀。你现在能喝点汤。”
老吴头看了看饭盒,没伸手。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老吴头盯着天花板,“就记得疼,胸口跟被人劈开一样。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确实劈开了。”林言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老吴头愣了一下,干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手术费多少钱?”老吴头问。
“有医保,自己负担的部分不多。科里在帮你走特困基金。”
“那也是钱。”老吴头把手机攥在手里,“我一个护工,在医院干了十几年,没攒下什么钱。这回一住院,全搭进去了。”
林言没接话。
有些事不是几句安慰能解决的。
经济压力是真实的,不是年轻人一句“别想那么多”就能抹平。
“吴叔,你先养着。费用的事慢慢处理。”
“林医生。”老吴头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听护士说,那天晚上要不是你说我不是心梗,给我下了管子,我那个食管破了的口子漏出来的东西,能把我整个胸口烂穿。”
老吴头吸了吸鼻子。
“谢谢你。”
林言站起来,把饭盒往老吴头那边推了推。
“汤凉了不好喝。”
他走出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有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地砖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