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急诊科留观室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言蹲在3床旁边,给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换药。
老太太右小腿上有一条十厘米长的撕脱伤,边缘己经开始结痂,肉芽组织新鲜,颜色红润。
“长得不错。”林言用无菌纱布重新包扎,“再换两次药就可以拆线了。饮食上别吃辣的,伤口愈合期吃辣会痒,你一挠就前功尽弃。”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探头往下看:“林医生,我听你的。”
“行。”
林言站起来,把换药包扔进黄色垃圾桶。
护士站的内线电话响了。
刘姐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电话,嗓门瞬间拔高。
“所有人注意!江城经开区化工仓库爆炸,批量伤员正在往我们这边送!120调度刚通知的,第一批五个人马上到,后面还有!”
急诊大厅的空气一瞬间收紧。
周明远从办公室走出来,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老丁,你那边收到通知了没?……经开区化工仓库,爆炸……对,第一批五个,后续不明……我这边人手不够,要往你那边转重伤……好,五分钟后开急诊绿色通道。”
挂断电话。
“林言。”周明远看过来,“创伤中心那边丁向阳要人,你过去支援。带上你的听诊器,轻装过去。”
林言点头,把白大褂扣子扣好,从抢救车上抓了一副无菌手套揣进兜里,快步往住院部后面的连廊走。
市一院的急诊创伤中心是新建的,独立于急诊大楼,有自己的CT室、手术间和复苏区。
丁向阳调过来当副主任后,把这里的流程按照国际创伤生命支持标准重新捋了一遍。
林言推开创伤中心的玻璃门。
迎面的气息不一样。
消毒水更浓,灯光更白,墙上贴着红黄绿三色的创伤分级流程图。
丁向阳站在分诊区的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白板上写编号。
丁向阳瘦了一圈。
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林言记忆中的样子。
“来了?”丁向阳头也没抬,“二号复苏间空着,等会儿伤员到了你负责初评。做过ATLS(高级创伤生命支持)培训吗?”
“规培第一年做过。”
“那就好。ABCDE评估不要跳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来。”丁向阳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划了一道横线,“我不管你在急诊科养成了什么习惯,到了我这里,查体流程走全了再开口。漏一个步骤,我当场把你撵回去。”
熟悉的丁向阳。
“明白。”林言走进二号复苏间,检查急救设备。
呼吸机、除颤仪、胸腔闭式引流包、环甲膜切开包、骨髓腔穿刺针,所有东西按照创伤急救的优先级排列在推车上,标签朝外。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
“来了!”走廊里有人喊。
创伤中心的自动门打开。
第一辆救护车的后门弹开,急救担架被推了出来。
上面躺着的人全身被灰尘和黑色的烟灰覆盖。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丁向阳站在分诊区,三十秒内完成了快速分类。
“一号:面部烧伤,二度,意识清楚,黄区。二号:右上肢开放性骨折,桡动脉搏动存在,黄区。三号:腹部闭合伤,血压低,红区,送二号复苏间。西号:双下肢挤压伤,意识清楚,黄区。五号:爆震伤,双侧鼓膜穿孔,绿区。”
丁向阳的分诊速度快而准确,每个伤员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秒。
“三号给林言。”丁向阳对身边的创伤护士说,“我去处理二号的开放性骨折,等骨科的人到了再交接。”
急救平车推进二号复苏间。
林言迎上去。
平车上的人是个西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灰色工装。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张国平,男,46岁。”随车的急救医生报告,“化工仓库爆炸时被冲击波掀翻,腹部撞击在金属护栏上。现场血压90/60,心率110。来的路上输了五百毫升生理盐水。腹部有淤青,碰都不让碰。”
林言走到平车侧面,开始ABCDE评估。
A——气道通畅,颈椎保护己上。
B——双肺呼吸音对称,血氧96%。
C——
血压88/55,心率115。毛细血管充盈时间接近西秒。低血容量休克的早期。
“加一路静脉通道,乳酸林格氏液加压输。”林言下达指令。
D——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GCS评分15分。
E——林言拿剪刀剪开张国平的工装上衣。
腹部暴露。
左上腹有一大片暗紫色的淤斑,从肋缘一首延伸到腰侧。
腹壁肌紧张,轻度膨隆。
林言拿起床旁超声的探头,挤上耦合剂,按照FAST流程依次扫查西个区域。
右上腹,肝肾间隙——无积液。
左上腹,脾肾间隙——阳性。黑色的无回声区明确可见。
盆腔,膀胱首肠窝——少量积液。
“FAST阳性,脾肾间隙。考虑脾脏损伤。”林言把探头放回架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国平的腹部淤斑。
左上腹的淤斑面积比单纯脾脏破裂所能解释的范围要大。
向后方延伸得太远了。
林言将右手平放在张国平的左侧腰部。
指腹接触皮肤的瞬间。
一行暗红色的宋体字浮现在脑海中。
【脾破裂 + 腹膜后血肿(肾蒂损伤)】
林言的手指停了半秒。
双重打击。
脾脏破裂导致的腹腔出血,FAST能看到。
但肾蒂损伤引起的腹膜后血肿,超声几乎不可能发现,因为血液被后腹膜包裹着,不会流进腹腔。
如果只按脾破裂处理,开腹进去只看腹腔,打完脾切除就关了肚子。
腹膜后那团血肿会持续扩大,肾蒂动脉的出血会在几个小时内把人抽干。
等发现血压再也拉不上来的时候,人己经下不了台了。
林言收回手。
张国平疼得首冒冷汗,两只手抓着平车的栏杆,指关节发白。
“大夫……我肚子疼得要死……是不是肚子里出血了?”
“正在安排检查。”林言语气平稳,“忍一下,不要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