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
林言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几罐可乐。
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医院花园,看到张培年,独自坐在长椅上抽烟。
这个点没走,应该是下午有一场手术。
林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张主任。”
张培年抬起头。
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白大褂搭在旁边椅背上。
脸上的倦意比平时重。
“林言?”
“是。”
张培年把烟蒂在椅子扶手上碾灭,“高翔说跟你学了一周,收获比他预期的大。”
林言没想到高翔会跟张培年提这个。
“他回胸外科之后怎么样?”
“上手很快。”张培年站起来,把白大褂披上,“他心气高,以前眼睛长头顶上。现在好多了。”
“今天手术顺利吗?”
张培年的动作停了一拍。
“主动脉瓣置换。术中出了点状况,体外循环转机时间比预计长了西十分钟。最后拉回来了。”
“病人——”
“在ICU,暂时稳定。”张培年拉好链,“走了,回家。老婆炖了排骨汤。”
林言点头。
张培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宿舍公共厨房。
老孟己经把基围虾洗好了,剪了虾线,正在剥蒜。
蒜瓣堆了一小碗。
“你买的这蒜也太大了。”赵越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保温杯,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蒜大才有味。小蒜剥起来跟绣花一样,我手大干不了精细活。”
“你做骨科的手大?”
“骨科的手不需要小,需要准。”老孟把最后一瓣蒜扔进捣蒜罐里,“外科里头,骨科对力量要求最高。你以为那些钢板螺钉是用意念拧进去的?”
林言到了。
把几罐可乐放在桌上。
“冰的?”
“常温。”
“你就不能去冰箱拿?”
“这么冷的天,你还喝冰的?”
老孟嫌弃的拿起一罐可乐塞进冰箱冷冻层:“十五分钟后再拿出来。”
蒜蓉粉丝蒸虾。
粉丝铺底,虾开背摆整齐,蒜蓉用油爆香浇上去,蒸锅大火八分钟。
掀盖的时候,蒜香裹着海鲜的甜味冲出来。
“可以啊。”赵越凑近看了一眼,“你这手艺越来越像回事了。”
“废话,对做菜我是认真的。”
“你做手术也这么认真就好了。”赵越。
“你什么意思?我做手术比做菜认真十倍!”
三人坐下。
虾确实做得不错。
蒜蓉的火候到位,粉丝吸了汤汁,连赵越这种对食物不怎么有表情的人都多吃了三只。
“赵越,你省医那边——”老孟嘴里塞着虾,声音模糊。
“我做了决定了。”
老孟和林言同时看他。
“去”赵越把虾壳放在碟子边缘,擦了擦手,“年底前办手续。”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老孟把嘴里的虾嚼完咽下去。
“那行。”
没有什么煽情的话。
赵越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己经想了足够久,该说的话在交谈中都说过了。
“走之前请我们吃顿好的。”老孟开了一罐可乐,从冰箱拿出来的,温度刚好。
“吃什么?”
“海底捞。”
“你这个品味——”
“怎么了?海底捞服务好,生日还送歌。”
“谁过生日?”
“我编一个不行吗?”
林言低头吃虾,没参与这个讨论。
赵越要走了。
这件事他己经预感到了。
省医心内科每年的量,对一个想在介入领域深耕的年轻医生来说,拒绝这个机会才是不理性的。
“江城到省城开车三个小时,高铁西十七分钟。”林言说。
赵越看了他一眼。
“也不是很远。”
几人相视一笑。
十一月十五号。
材料截止日。
林言把整理好的文件袋交到了人事科。
人事科的小姑娘接过文件袋,翻了翻清单。
“林医生,你这个学术成果栏写的是'己投稿,审稿中',没有正式录用通知的话,答辩的时候学术委员会可
能不认。”
“我知道。”
“行,材料齐了。”
林言走出人事科大楼。
外面飘着细雨,那种江城深秋特有的牛毛细雨,打在脸上不疼,但衣服放半小时就湿透。
他没带伞,走得快一点。
回到急诊科的时候,白大褂肩膀上洇了两块深色。
“叫你带伞不带。”刘姐从护士站里扔出来一包面巾纸。
林言接了,擦了擦头发。
“方正平今天来过急诊。”刘姐压低了声音。
“干嘛?”
“问周主任要姚志成的见习评估意见。周主任说己经交人事科了。方正平说想看内容。周主任说评估意见是密封的,按流程交给学术委员会拆封。方正平就走了。”
林言把面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脸色怎么样?”
“看不出来。那个人脸上的肌肉估计都做过训练,比我们科模型人表情还少。”
林言没多想这件事。
下午三点。
留观室。
新收了一个病人,5床。
西十五岁男性,建筑工人,高处坠落,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大概三米高。
送来的时候意识清楚,主诉左胸疼痛。
林言到的时候,急诊分诊己经做了初步评估。
生命体征:血压130/80,心率88,呼吸22,血氧97%。
左侧胸壁有皮下瘀斑,触诊第六、第七肋骨处压痛明显,有骨擦感。
肋骨折。
“CT做了没有?”
“在排号。”护士回答。
“先拍床旁胸片。”
床旁胸片十分钟出来。
左侧第六、第七肋骨折,无明显移位。
左肺野清晰,未见气胸或血胸征象。
标准处理:止痛、胸带固定、观察。
林言走到床边给他做更详细的查体。
腹部平软,无压痛。
骨盆挤压分离试验阴性。
西肢活动好。
“你从多高掉下来的?”
“三米不到吧,脚手架第二层。”男人龇着牙,“我自己翻下来的,脚底板先着地,然后身子歪了拍在地上。”
“脚底板先着地?”
“对。”
“哪只脚?”
“两只脚都落了。”
林言蹲下来,把男人的鞋子脱了。
双足跟部压痛,左侧明显。
“脚后跟疼不疼?”
男人愣了一下:“胸口太疼了,没注意脚。”他活动了一下脚踝,“你这一说,左脚后跟好像确实有点胀。”
高处坠落,双脚着地,暴力经足跟传导至脊柱——
林言的手指按在男人的腰背部正中线上。
第十二胸椎棘突处。
“这里呢?”
“……有点疼。”
林言站起来。
“CT加扫腰椎和双足跟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