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只有肋骨骨折吗?”
“高处坠落脚先着地,轴向暴力传导有三个好发损伤点:跟骨、腰椎、骨盆。肋骨是侧面着地时的二次损伤。主伤通路不能漏掉。”
CT加扫。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
左侧跟骨粉碎性骨折,Sanders III型。
L1椎体压缩性骨折,缩约三分之一,椎管无狭窄。
肋骨骨折反而是最轻的那个。
如果今天只按“肋骨骨折”处理了让他走,回去以后跟骨没有固定,继续负重行走,碎片移位加重。
腰椎压缩继续进展,等出现神经症状的时候就不是保守治疗能解决的了。
林言把CT报告打印出来,联系了骨科。
接电话的是老孟。
“老孟,你们骨科今天谁管急诊会诊?”
“我啊,怎么?”
“跟骨粉碎Sanders三型加腰一压缩骨折,建筑工人,你下来看。”
“来了来了。”
十分钟后老孟到了。
看了CT,摸了足跟,又检查了腰背部。
“跟骨这个得做切开复位钢板内固定。腰椎那个如果压缩不继续进展,可以保守。”老孟在会诊单上唰写,“收骨科。”
老孟写完会诊意见,低声问林言:“你怎么想到查跟骨的?他自己都不觉得脚疼。”
“他说脚先着地。胸口疼盖过了脚疼,不代表脚没事。”
“高坠伤的力学传导,我们骨科天讲这个,但急诊能想到主动排查的不多。”老孟拍了拍林言的肩,“行了,我把病人接走。”
患者被转运到骨科。
林言回到护士站,在病历系统里把这个case的完整诊断录入:左侧第六、第七肋骨折;左侧跟骨粉碎性骨折(Sanders III型);L1椎体压缩性骨折。
写完了关掉电脑。
五点半。
陆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瓶矿泉水。
“你不是今天休息吗?”林言问。
“来拿个东西。”陆峥走到自己桌前翻了抽屉,掏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是住院医编制竞聘的面试指南,人事科发的。“忘带回去了。”
“你也报名了?”
陆峥把册子塞进外套口袋里。
“不报。”
“为什么?”
“我跟周主任谈了。他说今年只有两个名额,一个给急诊外科的规培出站生,一个对外招录。我是高年资住院医,编制走的是另一条通道。明年上半年会有一次内部转编考核,我走那条线。”
“那样也行,不冲突。”
“本来就不冲突。”陆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走了。
晚上,宿舍。
赵越不在。
他今天去省医签调动意向书了,说晚上不一定回来。
林言一个人坐在桌前,翻开了《急诊医学》第六版。
早上六点半起床,刷牙的时候看到赵越的床铺整整齐齐。
枕头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介入心脏病学》。
昨晚赵越说省医那边流程走得快,人事科要求十二月十五号之前完成所有交接。
七点西十五,早交班。
周明远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白大褂,保温杯里冒着热气。
“今天排班有变动。陆峥上午跟台普外的一个腹腔镜胆囊,林言全天门诊加留观。王凯旋,清创室。”
王凯旋举手:“周主任,我想问个事。”
“说。”
“清创室的紫外线消毒灯昨天坏了,后勤说要排到下周三才修。这几天怎么消毒?”
“先用移动式空气消毒机顶着。跟刘姐说,让她去设备科借一台。”
“好嘞。”
交班散了。
林言走向二号诊室,路上碰到刘姐在护士站清点输液泵。
“刘姐,今天留观几张空床?”
“两张。5床和7床昨天出了。但7床的被单还没换,保洁阿姨今天请假了,她闺女结婚。”
“那只有一张能收?”
“你急什么,我让实习生去换。”刘姐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小周!去7床换床单!被罩也换!那个枕头套上有咖啡渍,别装看不见!”
实习生小周从角落里冒出来,抱着一摞床单跑了。
二号诊室。
叫号器显示今天的排队人数:西十九。
今天上午
人相对少,林言按了按钮。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长发扎马尾,手里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右下巴。
“牙疼?”
“不是牙。”女生把手放下来,右下颌角的位置有一个鹌鹑蛋大小的肿块,皮肤表面正常,没有红肿。“三天前洗脸的时候摸到的,不疼。”
林言让她坐到检查椅上。
手指触诊:质地中等偏硬,表面光滑,活动度可以,边界清楚。
“嘴巴张开。”
检查口腔内对应位置,黏膜正常。
正常。
年轻女性,腮腺区无痛性肿块,质中,活动度好,首先考虑良性肿瘤。
多形性腺瘤概率最大。
“做个B超看看这个肿块的性质。如果B超提示是实性的,后面可能需要做增强CT或者磁共振,然后去口腔颌面外科评估要不要切。”
女生的表情变了:“切?是不是——”
“别瞎想。年轻人腮腺区的肿块绝大多数是良性的。但良性的也得切,因为多形性腺瘤放久了有恶变的可能,概率不高,但没必要等。”
“切完脸上会不会有疤?”
“手术切口沿着耳前到下颌角走,顺着皮纹,愈合后不明显。具体的你问颌面外科的医生,他们做这种手术很熟练。”
女生接过检查单,出去了。
下一个。
一个头发灰白的瘦老头被儿子架着进来。
右脚包着纱布,纱布上渗了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了?”
“他自己在家修脚趾甲,把肉剪了。”儿子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恼火。
林言把纱布揭开。
右拇趾甲沟处一块三角形的皮肉缺损,面积不大,但出血活跃。
创面还粘着几根脚趾甲的碎屑。
“用什么剪的?”
老头瓮声瓮气:“指甲剪。”
“你那哪是指甲剪,是老虎钳!”儿子嗓门一抬,“八十一了,眼睛花得跟毛玻璃一样,非要自己剪!我说带他去修脚店,他嫌贵。十五块钱的事!”
老头不理儿子,看着林言:“医生,上点药就行了吧?”
“得清创。有碎甲片在里面,不清干净会感染。”林言戴上手套,“另外你有糖尿病吗?”
儿子接话:“有,二型的。”
“血糖控制得怎么样?”
“他不听话,隔三差五偷吃甜的。上个月空腹十一点几。”
林言看了老头一眼。“你这血糖控制不好,脚上有伤口很难愈合。以后剪趾甲让你儿子帮你剪,或者去正规修脚的地方。别自己搞。”
老头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清创。
碘伏消毒,用尖镊子逐一挑出嵌在创面里的甲屑碎片,三块。
止血,凡士林纱布覆盖,无菌纱布包扎。
“明天来换药,伤口五天之内不能碰水。”
儿子扶着老头起来的时候,老头回头问了句:“换药也要挂号费?”
“要。”
“多少钱?”
“急诊挂号十块。”
老头嘀咕了两声,被儿子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