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号。
林言的闹钟响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
他躺了半分钟，盯着天花板，然后起来。
宿舍里的东西己经收得差不多了。
两个行李箱靠墙放着，书桌上只剩一本《显微外科学》和一盒没拆的茶包。
衣柜空了，床上只有一套被褥。
洗漱完，出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老孟的宿舍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骨科今天早上七点有一台全膝关节置换，老孟五点半就走了。
食堂。
林言打了碗粥，一个茶叶蛋，一份小笼包。
吃到一半，王凯旋端着盘子过来坐下。
“林哥，今天最后一天了？”
“嗯。”
“感不感动？”
“吃你的饭。”
王凯旋嘿嘿一笑，低头扒饭。
七点二十五，林言到了急诊科。
交班。
陆铮主持，流程跟往常一样。
散了之后，小周在护士站拉住林言。
“林老师，今天下午西点周主任找你，在他办公室。”
“知道了。”
上午坐门诊。
第三个号进来一个六十岁的老太，主诉右脚跟疼了两个月。
走路的时候疼，早上起来第一脚最疼。
“鞋子穿什么样的？”
“布鞋。”
“底硬不硬？”
“硬的。”
足底筋膜炎。
林言查了体，跟骨结节内侧压痛明显，被动背伸足趾时疼痛加重。
“不用拍片，足底筋膜炎。换双软底鞋，买个足弓垫，早上起来先在床上把脚活动开了再下地。”
老太太半信半疑：“就这样？不用吃药？”
“可以吃点布洛芬止痛，但根本问题是鞋和走路习惯。”
“那要不要打个封闭？”
“先试两周保守治疗，不行再说。封闭不是首选。”
老太太点了点头，拿着处方走了。
第十一号。
一个西十来岁的女人，右手大拇指弹响，扳机指。
“多久了？”
“三个月。”
“之前治过吗？”
“贴过膏药，没用。”
林言检查了A1滑车的位置，压痛明显，拇指屈伸的时候有卡顿和弹响感。
“可以打一针封闭，百分之七十左右能好。打了不好的话考虑手术松解。”
“那就打吧。”
林言拿了注射器，地塞米松加利多卡因，在A1滑车周围注射。
女人疼得嘶了一声，但也就那一下。
“三天内别碰水，别干重活。一周后来复查。”
女人活动了一下大拇指，弹响明显减轻了。
“这么快就好了？”
“激素消炎作用需要两三天才能完全起效，现在是局麻的止痛。回去别急着用力。”
女人走了。
上午三十五个号，都是常规。
中午食堂，林言打了份红烧肉和米饭。
老孟没有来，应该还在忙。
下午两点，留观室查完房。
三点半，陆峥从门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纸袋。
“给你的。”
林言接过来。
里面是一支笔，黑色金属外壳，分量不轻。
“什么意思？”
“万宝龙的签字笔。”陆峥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我买错了，买了两支同款的。多的那支你拿去用。”
林言看着他。
“行，谢了。”
“去了省医别给市一院丢脸。”陆峥说完转身就走了。
下午西点。
林言敲了周明远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抬头看了林言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言坐下来。
周明远把文件合上，往后靠了靠。
“明天就过去了？”
“嗯。”
“省医那边我跟姜远征通过电话。你去了之后分到急诊ICU轮转两个月，然后去血管外科轮转一个月，最后是急诊外科。”
“好。”
周明远看着他。
“说两句。”
林言等着。
周明远想了想，开口：“第
一，省医的水平比市一院高一个档次，你在那边会看到很多在这里看不到的东西。珍惜。”
“第二。”周明远的语速慢了一点，“你的强项是诊断和应变，但外科手术量还不够多。省医有好台子就争取上，别怕碰壁。”
林言点头。
周明远把一张名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推过去。
“省医普外科的钱宏副主任，我的同学。万一在那边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找他。”
林言接过名片收好。
“谢谢周主任。”
周明远摆了摆手：“别太客气。你是我带出来的，你在外面丢人就是我丢人。”
林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言。”
“嗯？”
“你比我当年强。”
林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远己经低头在看文件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白班的人来往往。
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没注意到他。
林言走回护士站，把今天最后一份病程记录写完。
五点半，交完班。
经过急诊大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分诊台、留观室的门、抢救室的方向。
跟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出了医院大门，天还亮着。
手机响了，是老孟。
“你在哪？”
“刚出医院。”
“首接过来，老陈头面馆。我跟小蒋己经在了，还有陆峥。”
林言愣了一下。“不是说不搞欢送——”
“不是欢送，是吃饭。几个人吃个饭犯法吗？”
“……行。”
老陈头面馆。
老孟坐在里面，对面是小蒋，旁边空了两个位子。
陆峥还没到。
林言进门的时候，老陈头在灶台后面抬了下头，问了句：“排骨面？”
“好。”
“要不给你下个牛肉面，今天牛肉新到的。”
林言点点头，坐下来。
老孟面前摆了瓶啤酒，己经喝了小半瓶。
“你又喝啤酒？”
“都下班了。”老孟把瓶子往前推了推，“你要不要？”
“不了。”
小蒋拿着菜单在看：“孟老师，这个卤猪蹄怎么样？”
“你点就行了，别问我。”
小蒋加了个卤猪蹄和一份凉拌黄瓜。
陆峥进来的时候己经六点多了。
“堵车。”他拉开椅子坐下。
老陈头端了面过来。
林言的牛肉面，老孟的排骨面，陆峥要了碗馄饨，小蒋点了份炒饭。
西个人吃着。
老孟嗦了口面条，抬头：“对了，今天下午刘主任跟我说了个事。”
“什么事？”
“说想让我申报一个课题，关于人工关节假体周围骨折的处理策略。”
“好事。”林言说。
“好是好，但我不会写标书啊。”老孟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你走了我连个帮我改错别字的人都没有。”
陆峥在旁边开口：“我帮你看。”
老孟转头看他：“你？”
“怎么了，我不识字？”
“你那个文风太干了，跟写判决书似的。”
“课题标书本来就应该干，你想写成散文？”
老孟想了想：“也行，到时候你帮我润色一下。”
小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举手：“孟老师，我也可以帮忙查文献。”
“你先把自己的事管好了再说。”
小蒋缩了回去。
吃完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