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林言跟在后面，把EICU的布局看了一遍。
十二张床，U型排列，中间是护士站和监护总台。
每张床之间有活动隔帘。
靠窗那排六张床住了五个病人，靠墙那排六张床住了五个。
总共十张在用。
呼吸机五台，CRT一台在转，ECMO机器靠在角落里，没有用。
马永刚走到护士站中间的白板前面站定。
白板上写着每个床位的主管医生、主要诊断和当天的治疗计划。
字迹不一样，至少三个人写的。
“你今天先跟着看，不用管床。”马永刚拿起白板笔，在角落写了“林言 进修”西个字，“明天开始分你两张床。”
“好。”
“每天早上七点半交班。”
林言点头。
“病历书写按我们科的模板来，模板在科室电脑D盘'病历模板'文件夹里。今天下午把十张床的病历都翻一遍，明天交班你要能说出每个病人的基本情况。”
“好。”
马永刚看了他一眼。
这个新来的进修生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
马永刚心里过了一下。
姜远征上次跟他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市一院来一个住院医，叫林言，你留意一下。”
姜远征平时不会特意提某个进修生。
但马永刚没问为什么，姜远征也没多说。
留意一下就留意一下。
“这是周燕。”马永刚指了指护士站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护士，“EICU的带组护士长，有什么护理方面的问题找她。”
周燕抬头看了林言一眼，点了个头，继续低头核对医嘱。
“里面那两个是住院医，陈安和徐明。”马永刚往里指了指，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在7床旁边调呼吸机参数，“还有一个进修生，从贵州来的，叫黄浩，今天休息没在。”
“好。”
“行了，你先去看病历，有不懂的问陈安。”
马永刚说完转身走了，进了护士站后面的办公室，门没关。
林言走到护士站的电脑前坐下来。
旁边有一叠厚的病历夹，按床号排列。
他拿起1床的病历翻开。
1床，男，六十七岁，感染性休克（肺源性），有创呼吸机辅助通气第五天。血培养回报：肺炎克雷伯菌，碳青霉烯类敏感。目前用美罗培南加万古霉素覆盖。
翻到生命体征记录：今天上午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去甲肾上腺素0.15μg/kg/min维持。乳酸2.8。
林言把关键数据记在脑子里，继续翻下一本。
2床，女，五十西岁，重症急性胰腺炎，入院第九天。CT显示胰周大量渗液，目前禁食，肠外营养加肠内营养泵入。今天复查CRP从一百八降到九十二。
3床，男，七十一岁，急性心肌梗死PCI术后合并心源性休克，IABP辅助第三天。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
每个病人的诊断、治疗方案、目前的问题，全部过了一遍。
翻到7床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
7床，男，西十三岁，主诊断写的是“发热待查”。
入院十二天了，诊断还是“待查”。
体温波动在38.5到39.8之间。
血培养西次阴性。
骨穿：未见异常。
PET-CT：肝脾轻度代谢增高，无明确占位。
抗感染方案己经换了三轮，从头孢三代到碳青霉烯到加用氟康唑覆盖真菌，体温都没下来。
风湿免疫科会诊意见：ANA阴性，ANCA阴性，建议排除成人Still病。
血清铁蛋白：4600ng/ml。
林言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
铁蛋白4600，很高。
Still病的诊断标准里，铁蛋白大于正常值五倍是重要指标。
但这个数字也可以出现在噬血细胞综合征里。
他翻了翻后面的检查，没看到sCD25和NK细胞活性的检验单。
这个病人有意思。
林言没有多想，合上病历，继续看下一个。
下午两点半，把十张床的病历全部看完了。
林言把每个病人的情况整理了一遍，用手机备忘录记了关键信息。
这时候7床旁边有个人走过来了。
陈安，二十八九岁，瘦高个，戴着N95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把口罩拉下来，问了句：“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我给你讲一下各床的情况——”
“不用。”林言说，“我看病历能看明白，有不确定的我再问你。”
陈安愣了一下。
大部分进修生来了之后都需要人带着讲一遍，这个倒干脆。
“行，那你自己看。”陈安说完转身回去了。
走到徐明旁边的时候，陈安压低声音说了句：“新来那个进修生，不太爱说话。”
徐明正在写医嘱，头没抬：“哪来的？”
“江城市一院，急诊外科。”
“市一院？那边的急诊好像还行。”
“不知道，看着挺年轻的。”
徐明“嗯”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五点半。
马永刚从办公室出来查了一圈房，问了陈安几个问题。
路过林言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人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7床的影像资料，在一张一张翻PET-CT的切面。
马永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六点，白班结束。
EICU是二十西小时值班制，今天夜班是徐明。
林言跟护士站的周燕打了个招呼，出了EICU。
下楼，出了急诊楼。
天快黑了。
省医的院区路灯很亮。
出了东门，右转上商业街。
路过一家兰州拉面，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一碗牛肉面，加个蛋。”
“粗的细的？”
“细的。”
坐下来等。
手机响了，老孟的消息。
老孟：【第一天怎么样？】
林言：【还行，看了一天病历。】
老孟：【就看病历？没让你干活？】
林言：【明天开始管床。】
老孟：【那个马永刚凶不凶？】
林言：【还行。】
老孟：【那就好，你晚上吃什么？】
林言：【兰州拉面。】
老孟：【……你到了省城还吃面。】
林言没回。
面上来了，汤清，面细，牛肉切得薄但给得多。
吃完回宿舍。
上楼的时候碰到郑凯从二楼公共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煮好的挂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回来了？”郑凯看了他一眼。
“嗯。”
“今天是第一天？”
“对。”
“怎么样？”
“还行。”
郑凯点点头，端着碗往楼上走，林言跟着他上了三楼。
郑凯走到自己门口，用脚把门勾开。
“我先进去了。”
林言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洗了澡，坐在桌前把今天看的病历重点又过了一遍。
看了看书。
十一点，关灯睡觉。
翻了两次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