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六点二十，林言醒了，躺了三十秒，坐起来。
洗漱完下楼，走廊里一片安静。
赵越的门关着，不知道走了没有。
七点十五到EICU。
先看了9床监护仪。
ECMO流量2.5L/min，血压九十三比五十八，多巴胺5μg/kg/min。夜间记录里写着凌晨三点自主心率恢复一次，窦律，56次/分，持续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林言把数字记下来，打开医嘱系统看了一眼9床今天的计划。
降ECMO流量，从2.5到2.0。
然后切到7床。
ALT72，满足化疗条件了，今天ICE方案第一天。
他把用药方案再过了一遍：异环磷酰胺5g/m²分3天给，配合美司钠预防出血性膀胱炎，卡铂AUC5第一天，依托泊苷100mg/m²连续3天。水化2500ml/天。
七点半，交班。
上午九点，林言站在9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是护理记录板。
“流量从2.5降到2.0。”他跟灌注师说。
灌注师调了离心泵转速，流量表上的数字从2.5缓缓降到2.0。
监护仪上，血压从九十三掉到了八十八。
心率起搏律70没变。
一分钟。
五分钟。
血压稳住了，八十七到八十九之间波动。
十分钟，三十分钟，一小时。
林言在床边站了一个半小时，中间只离开了一次去上厕所。
血压全程没掉到八十五以下。
两小时后，他叫了超声技师来复查。
EF：34%。
从32%到34%，两天涨了两个点。
速度在变慢，但还在涨。
“今天先维持2.0。”林言跟灌注师交代完，回到护士站。
十点半。
7床的化疗药品从药房送上来了。
异环磷酰胺、美司钠、卡铂、依托泊苷，一排摆在治疗台上。
林言核对了药品、剂量、溶媒，跟周燕两个人确认了给药顺序。
“先水化一小时，然后美司钠第一次，接着异环磷酰胺，西小时后第二次美司钠。卡铂和依托泊苷明天开始。”
“我知道，你写的方案我都看了。”周燕把输液泵设好，“你去忙别的吧，这边我盯着。”
“行。”
他没走远。
在护士站坐下来，一边写10床的病程记录，一边时不时抬头看7床那边的输液泵。
水化液跑完之后，美司钠上了。
然后是异环磷酰胺。
滴速60ml/h，三个小时跑完第一天的量。
病人靠在床头看手机，跟之前判若两人。
脸色还是黄，但眼睛有神了。
下午三点，林言去巡床。
9床在ECMO流量2.0的情况下维持了六个小时，血压八十八到九十二之间，稳定。
他走到床尾，习惯性低头看了一眼病人的双脚。
左颜色正常。
右脚——
林言蹲下来。
右脚背的颜色比左脚白了一点。
不多，但肉眼可见。
他用手摸了一下右足背动脉。
搏动弱，比左侧明显弱。
再摸皮肤温度。右脚比左脚凉。
林言站起来。
ECMO的动脉灌注管是从右股动脉插入的，17F的管子占据了股动脉大部分管腔。
远端肢体的血供被部分阻断了。
这是ECMO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肢体缺血。
教科书上写着发生率在10%到25%之间。
他走到护士站，打了马永刚办公室的电话。
“马主任，9床右下肢出现缺血征象。右足背动脉搏动减弱，皮温降低，颜色偏白。”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我去看看。”
马永刚一分钟后出来了。
他蹲在9床脚边，左手摸左足背，右手摸右足背。
来回对比了两次。
“确实弱了。”马永刚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林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巡床。”
“早上降流量的时候有没有？”
林言想了一下。“早上我检查过一次，那时候双侧足背动脉搏
动是对称的。”
“那就是这几个小时加重的。”马永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放远端灌注管。明天早上做，今晚先观察，如果脚趾发紫或者疼痛加重，半夜也要做。”
“好你盯着，每小时查一次足背动脉搏动和皮温。”
“明白。”
马永刚回了办公室。
林言在护理记录上写了医嘱：每小时评估右下肢血供，包括足背动脉搏动、皮温、颜色、感觉。
七点半，9床的右脚颜色没有继续加重，搏动还是弱但没有消失。
皮温凉但脚趾还是粉色的，暂时安全。
晚上八点，交完班出了EICU。
经过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
回到宿舍后，凑合吃了。
第二天，马永刚来得比平时早。
他径首走到9床脚边蹲下来摸了一把。
“今天上午放远端灌注管。”马永刚站起来，对林言说“器械我让体外循环那边准备了。你做过股浅动脉穿刺吗？”
“没有。”
“那你看着。”
交班结束后，马永刚亲自操作。
穿刺点选在右股动脉ECMO灌注管远端约5cm的位置。
超声引导下，在股浅动脉里放了一根6F的鞘管，接上ECMO回路的侧支。
远端灌注管一接上去，效果立竿见影。
林言摸了一下右足背动脉，搏动恢复了，跟左侧几乎一样。
皮温在五分钟内就开始回升。
“观察两小时。”马永刚把手套摘了，“没问题的话，下午继续降ECMO流量。从2.0降到1.5。”
“好。”
上午十点半。
7床的ICE化疗进入第二天。
今天加上了卡铂和依托泊苷。
异环磷酰胺在走，美司钠在走，水化在走。
病人的三条静脉通路同时挂着东西。
“医生，我有点想吐。”7床叫住了林言。
“恶心？”
“嗯，从早上开始。”
“正常反应，化疗药物的胃肠道刺激。”林言翻了一下医嘱，止吐方案己经用了格拉司琼，但看起来不够。“我再加一个甲氧氯普胺，如果还吐得厉害就用地塞米松加强。”
“能吃东西吗？”
“能吃就吃，少量多餐，清淡的。”
男人点了点头。
他的姐姐今天带了小米粥过来，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林言给他加了医嘱，然后回到护士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