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言到EICU的时候，黄浩己经坐在护士站了，面前摊着一份CT报告。
“来这么早？”林言看了他一眼。
“3床凌晨又出事了。”黄浩的眼睛下面有青色，“凌晨两点血压又掉了，徐明给我打了电话。我三点就来了。”
“现在怎么样？”
“加了去甲肾上腺素，暂时稳住了。”黄浩揉了揉太阳穴，“我昨天跟你说心外会诊的事，今天马主任同意了，下午心外科派人下来看。”
“好事。”
“希望有方案吧。”黄浩把CT报告合上，“天天这样我扛不住。”
林言坐下来，登了电脑。
先看7床的情况。
早上六点的体温：36.6。正常了，连续二十西小时体温正常。
血象结果凌晨五点半出的：白细胞2.4，中性粒细胞0.8。
还在涨，明天应该能过1.0。
再看10床，地塞米松昨天己经用完了最后一天的量。
今天没有化疗药，只水化和保肝。
林言切到肾功能：肌酐84，比前天的82又升了两个点。不多，但方向是往上的。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如果明天超过90，需要加大水化量。
七点半交班。
马永刚来了，今天比平时晚了五分钟，手里的咖啡换成了一杯豆浆。
林言汇报完7床和10床。
黄浩汇报3床的夜间情况，声音里带着没睡够的沙哑。
马永刚听完，放下豆浆杯。
“3床下午心外会诊，你跟着。”他看着黄浩。
黄浩点头，精神稍微振了一下。
“7床和10床继续目前方案。”马永刚站起来，“9床空了，急诊那边如果有收治的随时接。”
交班散了。
林言回到护士站，把今天的工作理了一遍。
上午九点，他去7床换药。
男人精神明显好了，靠在床头跟旁边的护工聊天。
“林医生。”男人看到他。
“嘴张开。”
男人张嘴。
口腔溃疡还在，但边缘开始收缩了，红色区域变小了。
“好转了。”林言说，“继续漱口液，一天六次不要偷懒。”
“我没偷懒。”
“康复新液味道不好，很多人偷懒。”
男人笑了一下。“确实不好喝，但我忍着。”
林言出来的时候，周燕在治疗台前面配药。
“7床恢复得不错。”周燕没抬头。
“嗯。”
“你看人都有神了，前几天那个样子，我真怕他扛不过去。”
林言没接话，在电脑前坐下来写病程记录。
十点半。
他正写着，护士站的内线电话响了。
“EICU？急诊抢救室，有个病人需要收治，五十六岁男性，突发意识障碍伴呼吸衰竭，现在插管了，血气PaO2在纯氧下只有55。CT己经做了，双肺弥漫磨玻璃影。”
林言接过电话。“什么时候发病的？”
“家属说今天早上还好的，突然喘不上气，到急诊的时候己经意识模糊了。”
“有基础病吗？”
“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别的不清楚。”
“好，送上来吧。9床空着。”
挂了电话，林言通知了周燕。
“又来一个？”周燕手上动作不停，“什么病？”
“重症肺炎？不确定，双肺弥漫磨玻璃。”
“呼吸机参数我先调好。”
十一点，急诊把人推上来了。
五十六岁的男人，插着管，镇静状态。体型偏胖，面色灰暗。
林言站在床边接病人，一边看急诊带上来的病历资料，一边把监护仪接上。
心率110，血压145/88，指脉氧在纯氧机械通气下92%。
呼吸机参数：SIMV模式，潮气量450，PEEP10，FiO2 100%。
FiO2都开到100%了，指脉氧才92%。
这个氧合指数算下来不到60。
重度ARDS。
林言翻了急诊的CT片子。
双肺弥漫磨玻璃影，以下叶为主，部分实变。
没有胸腔积液。
他开始做体格检查。
手按在病人手腕上查脉搏的时候，浮现了一行字。
【抗MDA5抗体阳性皮肌炎相关快速进展性间质性肺病】
暗红色。
林言的手停了一秒，他看了一眼病人的手。
两只手的指关节背面有些暗红色的皮疹，有些脱屑。
指腹的皮肤粗糙、裂纹明显，像干裂的旧皮。
技工手。
Gottron丘疹加技工手。
他站在床尾，脑子在飞速运转。
抗MDA5皮肌炎，这个病他在文献里看过。
自身免疫性疾病，可以几乎没有肌肉症状，但肺间质病变进展极快，从发病到呼吸衰竭可以只有几天到几周。
死亡率极高，如果不及时识别和强化免疫抑制治疗，死亡率超过50%。
急诊那边给的初步诊断是“重症社区获得性肺炎”。
如果按肺炎治，用抗生素，这个人会死。
他需要的是大剂量激素加免疫抑制剂。
林言走到电脑前，开了一组医嘱。
急查：抗核抗体谱、肌炎抗体谱（含抗MDA5）、CK、LDH、铁蛋白、KL-6。
同时常规的感染指标也查：PCT、G试验、GM试验、痰培养。
“新来的这个，你觉得是什么？”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身后看CT。
“不像单纯肺炎。”林言说。
陈安凑近屏幕看了两眼。“磨玻璃影分布挺对称的，不太像感染的模式。”
“你看他的手。”
陈安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病人的手。
“这是……皮疹？”
“Gottron丘疹，指关节背面。还有技工手。”
陈安愣了一下。“皮肌炎？”
“我怀疑是抗MDA5阳性的。”
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变了，他知道这个诊断意味着什么。
“抗体送了？”
“刚送。”
“结果最快什么时候出？”
“加急的话明天下午。”
陈安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氧饱和度。
92%，己经在刀尖上走了。
“明天下午……如果真是MDA5，等到明天会不会太晚？”
林言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抗MDA5皮肌炎的间质性肺病进展极快，有些病例报道里，从插管到死亡只有三到五天。
等抗体结果出来再用药，那个时间窗口可能不够。
但如果没有抗体结果就上大剂量激素加免疫抑制，而最终发现是感染……那激素会让感染爆发。
这个赌注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