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护士站电话响了。
内线,十二楼打下来的。
钱璐接了,听了几句,转头看林言。
“32床家属在楼上找你,说有事要问。”
林言上了十二楼。
杨祖国的儿子站在走廊里等着。
“林医生,我想问一下。”他压低了声音,“我爸这个病,是不是因为之前打的那个针打出来的?”
林言看着他。
“你说的是低分子肝素?”
“对。就那个抗凝的药。我查了一下,网上说肝素有时候会导致血小板下降然后长血栓。”
他说得不算错。
“你说的这个情况叫HIT,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你爸的情况确实是这个。”
儿子的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不是手术前的判断有问题?不应该给他用肝素?”
这个问题很敏感,但林言没躲。
“关节置换术后抗凝是指南推荐的标准治疗。低分子肝素是最常用的抗凝药之一,绝大多数患者用了没问题。HIT的发生率很低,低分子肝素引起的HIT大概在百分之零点一到零点二左右。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二。”
“那就是说,运气不好?”
“可以这么理解。这不是用药错误,是个体对药物的特殊反应。就像有些人对青霉素过敏一样,没法提前预知。”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现在这个情况……会不会影响他膝盖的恢复?”
“会有影响。本来术后两周应该开始主动活动了,但现在双侧DVT加肺栓塞,活动进度得慢一点。康复周期会拉长。”
儿子低下头。
“但只要抗凝控制好了,血栓稳定下来,膝盖的康复不会差太多。只是慢一点。”
儿子抬头看了看林言。
“谢谢你。”他说了一句,“我查了很多资料,越看越害怕。你跟我说清楚了,我心里有数了。”
“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或者韩医生。”
林言回了九楼。
坐下来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
这种沟通不好做。
家属的情绪里带着质疑,你不能回避,也不能居高临下。
得把事实讲清楚,同时让对方感觉到你是站在他这边的。
六点,林言往宿舍走。
“三楼伙食团”群。
程轩:【糖醋排骨做好了!快来三楼!】
郑凯:【来了来了!】
赵越:【来了。】
林言上了三楼。
315的门大开,一盘糖醋排骨放在书桌上。
排骨炸得金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醋和糖的味道混在一起。
卖相确实不错。
程轩站在旁边,双手叉腰。
“吃饭。”林言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糖醋比例到位,肉还带着一点点粘骨头的嚼劲。
他多吃了两块。
程轩盯着他看。“好吃吧?”
“还行。”
“你吃了三块还说还行?”
赵越和郑凯也在吃。
郑凯吃得最快,五分钟干了半盘。
“盐放得准。”赵越评价了一句。
“我用了电子秤。”程轩拿出手机拍了成品照发给老孟。
一分钟后老孟的语音来了。
“糖醋排骨这个菜关键看挂浆和收汁。照片上看挂浆还行,但你这个汁收得太干了,底下都没酱了。应该留一点锅底汁浇上去,吃起来口感更好。八十三分。”
程轩的脸垮了。
“八十三?比可乐鸡翅2.0还低?”
“复杂菜评分标准不一样。”赵越在旁边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吃完饭,林言帮程轩改了西十分钟PPT。
他把大段文字拆成了关键词,每页只保留核心数据和结论。
图表重新排版,坐标轴标注调大了,颜色换了。
改完之后程轩翻了一遍。
“这比我做的好看。你做PPT也这么讲究?”
“不讲究,就是基本规范。”
“你学什么都快。”程轩嘟囔了一句。
林言没理他,回314了。
周二。
CEA术前一天。
林言七点到科室的时候,刘桂英的女儿己经在护士站了,手里
拿着一份术前须知单在看。
“林医生,这上面说术前八小时不吃不喝,从今晚十二点开始?”
“对。”
“她晚上饿了怎么办?”
“晚餐正常吃,吃完十二点之前可以少量喝水。十二点之后什么都不能进。”
女儿把单子对折了放进口袋。
“还有一个事。”她压低声音,“我妈昨天晚上问我,做这个手术要不要给医生送红包。”
林言看了她一眼。
“我跟她说不用,但她不信。她说她以前认识的人做手术都送了。”
“不用送。”林言的语气没变,“手术费用都在住院费里了。”
女儿点了下头,回了病房。
七点半交班。
李桐翻了交班本,到了明天的手术那一栏。
“刘桂英,CEA。明天八点开台。麻醉己经评估完了,全麻。术中TCD监测己经跟麻醉科确认了。转流管我准备了Sundt的,备一个Pruitt-Inahara作为替补。”
林言在旁边记着。
“补片用什么?”“牛心包。”
“还是涤纶?”姚元问了一句。
“牛心包。这个狭窄程度会导致动脉壁增厚,涤纶补片缝合的时候不好贴合。牛心包柔软度好一些。”
李桐合上交班本。
“林言,下午你去麻醉科再确认一遍明天的转流管使用方案。术中如果需要插入转流管,从夹闭到转流管通血需要在三分钟以内完成。你跟麻醉师对好节点。”
“好。”
交班结束。
上午查房走到刘桂英的床前。
老人今天很安静,没看杂志,坐在床上发呆。
“没睡好?”李桐问。
“有点紧张。”刘桂英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攥着被角。
李桐在床边坐下了,他平时查房很少坐下来。
“刘阿姨,这个手术我做了五十多台了。您的情况在这五十多台里不算最复杂的。”
刘桂英看着他。
“我不是跟您打包票说百分之百没事。这话不能说。但我能跟您说的是,我们该做的准备全做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老人的手指松开了被角。
“好。”
出了病房,李桐走在前面没回头。
林言跟在后面,脑子里想着刚才的画面。
李桐不是话多的人。
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说什么话。
这不是技术,这是临床积累出来的分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