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33床的超声做完了。
超声报告：左腘动脉远端吻合口周围可见无回声区，约1.5cm × 0.8cm，考虑积液。
有积液。
林言拿着报告去找李桐。
“穿刺。”李桐只说了两个字。
林言带上了超声引导穿刺的装置，去了33床。
消毒铺巾，超声探头找到了那个积液的位置。
在屏幕他能看到人工血管的外壁，旁边有一团无声暗区。
穿刺针进去了。
有阻力，穿过皮下组织之后到了积液腔。
回抽。
出来的液体是淡黄色、微混浊的。
不是鲜红的血。
也不是清亮的淋巴液。
混浊意味着可能有感染。
林言把抽出来的液体分装到三个试管里，一管送细菌培养，一管送常规生化，一管做涂片革兰染色。
“这个位置有一点积液，抽出来了。我们送去化验看看有没有感染。”
33床点了点头。“严重吗？”
“目前不确定，查了就知道了。”
林言回到护士站，把穿刺的情况记了下来。
下午两点，33床的血常规和CRP出来了。
白细胞9800，中性粒78%。
CRP从12升到了28。
降钙素原0.15。
CRP翻了一倍多，白细胞高限，但降钙素原不算高。
结合穿刺液的外观和超声结果，大概率是吻合口周围的局部感染。
不是全身感染，但是放着不管会进展。
人工血管感染是血管外科最头疼的并发症之一。
一旦确诊，轻的需要长期抗生素，重的要把人工血管取出来。
林言拿着结果去找了李桐。
李桐看了数字，沉默了五秒。
“细菌培养结果什么时候出？”
“至少西十八小时。”
“先经验性用抗生素。头孢他啶加万古霉素覆盖一下。涂片做了吗？”
“送了，还没出、”
“等涂片。如果涂片看到了菌，先调方案。”
林言去开了抗生素医嘱。
下午三点十分，检验科打来电话。
“九楼血管外科吗？你们送的那个33床的穿刺液涂片，革兰染色看到了革兰阳性球菌，成串排列。”
成串排列，葡萄球菌。
哪种葡萄球菌还得等培养。
现在至少知道了方向，革兰阳性球菌，万古霉素能覆盖。
林言把这个结果告诉了李桐。
李桐的表情沉了一点。
人工血管周围有葡萄球菌感染。
这个病人可能没那么快出院了。
“先按目前方案用着，培养药敏出来再调。”李桐说，“另外，跟患者和家属谈一下。”
“谈什么内容？”
“谈最坏的情况。”
林言明白了。
最坏的情况，如果感染控制不住，人工血管可能要取出来。
那就意味着第二次大手术。
他站在护士站想了一会儿。
怎么跟一个术后两周本来准备出院的病人说“你可能要再开一刀”。
这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
他拿起了病历本，往33床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
韩医生发来的。
韩医生：【杨祖国出院了。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声，说谢谢。他儿子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他在城东开了个五金店。】
林言回了一个“好”字。
收了手机，继续走。
33床的门口到了，推门进去。
33床的病人姓周，叫周德胜。
六十五岁，退休的公交车司机。
林言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德胜正坐在床上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一个教钓鱼的。
他旁边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是他老婆。
“周师傅。”
周德胜抬头，把手机放下了。
他动作有点快，右手碰到了大腿上的敷料边缘，皱了一下脸。
“林医生，姚医生今天不在？”
“他休假了，今天我管你。”
周德胜的老婆站起来了。
“今天帮他抽了个血，有什么问题吗？”
林言
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床边。
“查了一下血，感染指标比前两天高了一些。”
周德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可能不太理解“感染指标”意味着什么。
他老婆先反应过来了。“感染？伤口感染了？”
“不是皮肤表面的伤口感染。”林言措辞很谨慎，“是人工血管旁边有一小块积液，我们今天穿刺抽出来化验了，革兰染色看到了细菌。”
周德胜这回表情变了。
“就是说……那个管子旁边有细菌？”
“对。己经开始用抗生素了。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抗生素能控制住，积液慢慢吸收，这个事就过去了。第二种——”
林言停了一下。
“如果控制不住呢？”周德胜的老婆问。
“如果抗生素压不住感染，最坏的情况，人工血管要取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
周德胜盯着自己的右腿看了好几秒。
那条腿因为人工血管搭桥才保住的。
“取出来之后呢？腿还能保住吗？”
“取出来之后会想办法重建血供，有几种方案可以选。但现在不到那一步，我们先看抗生素的效果。”
“那要等多久才知道有没有效？”
“细菌培养结果西十八小时。出了结果我们针对性用药，然后看一到两周的反应。”
周德胜的老婆把手握成拳，指头攥得发白。
林言又说了一句：“目前感染范围很小，积液才一点五公分。发现得早，处理得早，控制住的概率最大。”
周德胜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听你们安排。”
他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情绪崩溃。
公交车开了几十年的人，见惯了各种急刹车。
林言交代了接下来的用药和监测计划，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是周德胜的老婆跟出来了。
“林医生。”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最坏的情况……概率多大？”
“现在说概率没意义，得等培养结果和药敏。”
“可我想知道。”
林言看了她两秒。
“如果是普通的葡萄球菌，不是耐药菌，控制住的概率百分之七八十以上。如果是耐甲氧西林葡萄球菌，就是MRSA，那就棘手一些。但万古霉素己经上了，MRSA也覆盖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先回去陪他，等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她转身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