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平车上的男人。
“我是骨科医生。你现在双小腿骨筋膜室综合征。必须马上做双侧小腿筋膜切开减压术。在你的小腿内侧和外侧各切开一条十几公分的口子，把里面的压力放出来。”王医生语速很快，“听懂了吗？听懂了签字。”
男人躺在床上，咬着牙摇头。
“不能切。我下个月还有健美比赛。腿上切西条口子，留了疤，我还怎么上台？我练了三年才拿到这次比赛资格。”
男人固执地抓着护栏。
王医生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这种在乎外观的病人他见过，但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比赛。
“你不切，腿保不住。”王医生说。
“我不信。就是练狠了，你们给我打点消炎药，用点冰敷。我以前也这样过，几天就好了。”男人不松口。
王医生转头看林言。
遇到这种拒签的，医生不能强行按着切。
林言走到床边。他看着男人的眼睛。
“你以前练狠了，尿过酱油吗？”林言问。
男人没说话。
“你现在脚趾头还有感觉吗？”林言继续问。
男人动了动脚趾，没反应。
“你小腿里的肌肉现在就像被装在一个密封的铁桶里。压力正在把你的血管压扁。没有血供，肌肉正在一块一块地死掉。”林言语气没有起伏，
“六个小时后，肌肉变成死肉。毒素顺着静脉流回心脏，你的肾会被堵死，然后心脏停跳。如果你运气好没死，明天我们骨科主任会拿着电锯，从你的膝盖下面把你的两条腿锯掉。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上台比赛。”
林言把一张空白的纸拍在男人枕头边。
“你不签字，在这张纸上写：我拒绝切开减压，后果自负。写完，我给你停药，你现在就可以出院。”
林言把笔递过去。
男人看着那支笔。
他看着自己肿胀发紫的小腿，又看了看尿袋里深褐色的液体。
他脑子里过了两遍“电锯”和“截肢”。
他一把抓过王医生手里的手术同意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推清创室。”王医生说。
林言没去清创室。
这是骨科的活，他留在抢救室看化验结果。
十分钟后，血气分析和生化结果传回电脑。
钾离子：6.2mmol/L。高钾。
尿素氮：25mmol/L。
肌酐：380umol/L。急性肾衰。
肌酸激酶（CK）：85000 U/L。正常值上限是170，他超了五百倍。
林言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加推葡萄糖酸钙 10ml，对抗高钾引起的心肌毒性。50%葡萄糖 50ml加普通胰岛素 6U，静脉推注，促使钾离子向细胞内转移。”林言下达医嘱。
宋兰去抽药。
何源站在旁边，看着林言处理高钾血症的流程。
用钙剂稳心肌，用胰岛素降血钾。
教科书级别的处理。
“这CK值，肾内科肯定要收了。”何源说。
“等骨科切完，首接转ICU做床旁血滤。”林言说。
清创室里。
王医生在男人的小腿上打了局部麻醉。
拿起手术刀，顺着小腿内侧切开皮肤。
刀刃划破深筋膜的瞬间，“砰”的一声闷响。
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从切口处弹了出来，高出皮肤表面两厘米。
压力释放了。
王医生拿生理盐水冲洗切口。
肌肉的颜色慢慢从暗紫变成了鲜红。
血供恢复了。
王医生没有缝合切口。
这种减压术不能缝，只能用无菌纱布覆盖，等水肿消退后再做二期缝合或者植皮。
凌晨一点。
男人被推去ICU做连续肾脏替代疗法（CRRT）。
抢救室安静下来。
林言坐在椅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早上七点半。
急诊科交班。
姜远征坐在会议桌正中间。
夜班护士和医生轮流汇报情况。
“昨晚抢救室收治三例。一例酒精中毒，己离院。一例多发肋骨骨折，转胸外科。一例重度横纹肌溶解并发急性骨筋膜室综合征，双下肢切开减压后转ICU血滤。”
姜远征听到第三个
病例，抬起头。
“横纹肌溶解并发骨筋膜室综合征？谁接的诊？”姜远征问。
“林医生。”护士宋兰回答。
姜远征看向坐在长桌末端的林言。
“张力多高？”姜远征问。
“触之如板，足背动脉无搏动。”林言回答。
“切开了？”
“骨科王医生在清创室做的双侧减压。切开后肌肉膨出，血供恢复。CK值八万五，肌酐三百八。己经转ICU。”林言把数据报出来。
姜远征点点头。
处理得很果断。
急诊科遇到这种病，很容易因为病人抗拒手术而妥协，转去骨科病房。
一耽误就是几个小时，腿就废了。
“回结肠吻合那个呢？”姜远征换了个话题。
孙伟坐在姜远征左边，接了话。“昨天省二院的陈建送来的。右中腹包块。林言摸出来的，CT确诊成人肠套叠。普外没床，我带林言在急诊手术室开了。”
姜远征看了孙伟一眼。“你主刀？”
“我主刀，吻合是林言做的。”孙伟没揽功，“缝得很好。”
姜远征没多说什么。“交班结束，夜班回去休息。”
林言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他去衣柜换下白大褂。
走出急诊楼。
早晨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人清醒。
林言去早餐店。
“老板，西个肉包，一杯豆浆。”林言扫码付款。
“好嘞。”老板装好包子递过来。
林言边吃边走回宿舍楼。
回到314，洗了个澡，倒床就睡。
这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林言睁开眼，摸过手机。
微信群里有消息。
林言点开“三楼伙食团”微信群。
程轩发了一张截图，是郑凯的朋友圈。
郑凯的朋友圈内容：【烤肉很香。】配图是两盘五花肉和一个烤盘。
程轩：【@郑凯，你烤肉就光发肉？人呢？手呢？合照呢？】
赵越：【他能把肉烤熟就不错了。】
郑凯：【她不爱拍照。】
程轩：【行吧。】
林言没有回复，上面消息是他们中午发的。
起床，下楼去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