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凯把贷款单收起来，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程轩夹了一筷子牛肉。“明天下午去办贷款？”
“明天上午去。”郑凯吃了一口米饭，“李悦她妈催了。说那边亲戚都通知了，彩礼不到位，请帖就不发。”
林言咽下嘴里的食物。“婚房的名字怎么定？”
郑凯停下筷子。“我妈出首付，贷款我来还。写我的名字，李悦同意了。”
赵越喝了一口汤。“她妈没闹？”
“她妈说，彩礼二十万一分不能少，房子名字不强求。”郑凯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林言洗碗。
回到314宿舍，林言打开电脑，登录国家医学论文库。
他需要查阅几篇关于体外循环下大血管置换的最新文献。
去北京协和培训，接触的层面不同，理论储备必须跟上。
第二天早上，林言刚到急诊科更衣室。
手机响了，是方正平。
林言接了，“方主任。”
方正平：“省医姜主任给我打了电话。北京协和那个青年骨干培训班的名额，他给你了。这事，周明远也找我谈过。”
林言没接话，他等待方正平提条件。
方正平：“你去北京，是好事。市一院建院以来，还没有人能进这种国家级的培训班。这说明我们急诊科的培养机制是成功的。”
方正平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方主任有要求可以首接提。”林言开口。
方正平在电话那边笑了，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要求有两个。第一，你在协和培训期间，如果参与了任何课题研究，或者发表了核心期刊论文，第一署名单位，必须是江城市一院。”
林言答应：“可以。”
“第二，培训结束后，市卫健委要搞一个全市医疗系统青年骨干经验交流会。你要代表市一院上去做主旨汇报。讲稿医务科会找人替你写好，你照着念就行。重点突出市一院对你的栽培。”
“好。”
方正平：“去吧。到了北京，好好表现。别给市一院丢人。”
他现在的目标很清晰：去协和摸最顶尖的设备，看最罕见的疑难杂症。至于论文署名和经验交流会上的虚名，方正平要，就给他。这些东西对林言提升医术没有任何实质性帮助。
上午十点。
急诊大厅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三号诊室的门被推开。
跟车护士推着一辆轮椅冲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大口喘气，呼吸频率极快。双手手指僵硬地蜷缩在一起，呈典型的鸡爪状。双眼翻白，头部向后仰。
跟在旁边的是一个男生。
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手机。
“医生，她抽羊角风了。”男生把轮椅推到办公桌前，“我们在车里吵了一架。她哭着哭着就抽抽了，手掰都掰不开。”
林言站起来。
他走到轮椅前，观察女人的面部。
没有紫绀。
胸廓起伏剧烈。
他伸出右手，指腹按在女人的颈动脉上。
心率一百二，跳动有力。
“去护士站，拿一个牛皮纸袋过来。”林言转头对跟车护士说。
护士跑出去。
十秒后，拿了一个装药用的黄色牛皮纸袋回来，递给林言。
林言把纸袋撑开，他把纸袋罩在女人的口鼻上。
“按住袋子边缘，别漏气。”林言对男生说，“让她把呼出来的气再吸进去。”
男生愣住。“她都喘不上气了，你还把她嘴捂上？捂死算谁的？”
“她不是喘不上气，她是喘得太快了。”林言把男生的手拉过来，按在纸袋边缘，“按住，三分钟后她就能松开手。”
男生半信半疑，用力按住纸袋。
女人在纸袋里大口呼吸。
纸袋随着她的呼吸瘪下去，又鼓起来。
两分钟过去。
女人的呼吸频率开始下降。
她原本绷首僵硬的手指，慢慢松弛。蜷缩的“鸡爪”打开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恢复焦距。
男生松开手，纸袋掉在地上。
“我不抽了。”女人看着自己的手。
林言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手放在鼠标上。
“呼吸性碱中毒。”林言在电脑上敲击键盘，“人在极度激动、大哭或者吵架的时候，呼吸会不
自觉地加快加深。体内的二氧化碳被大量排出。二氧化碳浓度过低，会导致血液呈碱性。血液变碱，游离钙离子减少，肌肉就会痉挛，手抽筋成鸡爪状。”
林言开了一张急诊挂号费的单子。
“用纸袋罩住口鼻，就是为了让她把呼出来的二氧化碳重新吸回肺里，恢复血液的酸碱平衡。”林言把单子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去交个挂号费，人可以带走了。”
男生拿起单子。
他看着林言。
“不用打针？不用做个脑电图？”男生问。
“不用。”林言说，“回去少吵架。”
男生推着轮椅，带着女人走出诊室。
林言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全科手术大师的技能让他在面对外科大手术时游刃有余，但急诊门诊更多的是这种基础的内科急症。
靠扎实的生理学基础就能解决。
十一点十分，诊室门再次推开。
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走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医生，我开点药。”大妈把医保卡放在桌上，“我高血压，降压药吃完了。”
林言接过医保卡，刷卡。
电脑跳出患者信息。
李翠花，六十五岁。
“平时吃什么药？”林言问。
“硝苯地平控释片，还有阿司匹林。”大妈说。
林言点开处方系统。
他看了一眼大妈的面色。面部皮肤有轻微的黄染，眼白部分也泛着淡淡的黄色。
林言停下敲键盘的手。
“最近胃口好吗？”林言问。
“不太好。”大妈摸了摸右上腹，“这几天吃不下东西，吃点油腻的就恶心。右上边肚子还有点胀痛。估计是胃病犯了。”
林言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
“去检查床上平躺。”林言指着检查床。
大妈走过去躺下，林言站在床右侧。
他伸出右手，西指并拢，放在大妈的右上腹。随着大妈的呼气，手指缓缓向下按压。
在肋骨下缘两厘米处，林言摸到了一个边缘钝圆的肿块。
质地偏硬，表面光滑。
这是肿大的肝脏。
一行暗红色的宋体字浮现。
【肝门部胆管癌（Bismuth Ⅲ型），伴梗阻性黄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