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诊室门开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林言看了眼电脑屏幕。患者叫张伟，三十二岁。
“哪里不舒服？”
张伟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沓化验单。
他把单子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往前推。
“医生，我最近老是觉得累。上班坐着也累，回家躺着也累。我去体检中心查了个全套，花了三千多。”张伟指着那些化验单，“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甲状腺功能，全查了。都正常。”
林言拿起那些化验单，一张一张翻看。
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甲状腺激素水平正常。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林言问。
“五六个小时吧。”张伟说，“我做电商的，晚上要盯着后台数据。一般凌晨一两点才睡。”
“周末补觉吗？”
“周末更忙，要发货。”
林言把化验单放回桌上。
“你不是生病了，你是单纯睡眠不足。”林言在电脑上敲字，“成年人每天需要七到八小时的睡眠。你长期只睡五六个小时，身体处于慢性疲劳状态。”
张伟愣了。
“可是我查了这么多项目，花了三千多，你就让我回去睡觉？”
“对。”林言把病历打印出来，“觉睡够了，累就没了。”
张伟拿起那些化验单，站起来往外走。
边走边说着，“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查了。”
林言没接话。
他点开下一个号。
下午三点十分，诊室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女人穿着深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
女孩低着头，头发遮住半边脸。
林言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患者叫苏雨，二十二岁。
“哪里不舒服？”林言问。
女人没让女孩坐下，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了。
“医生，我女儿减肥。”女人把帆布袋放在腿上，“三个月瘦了三十斤。我觉得她减得太猛了，让她来查查身体。”
林言看向站在旁边的女孩。
女孩很瘦，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穿着宽松的卫衣，袖子垂下来，手腕露出一截，骨头清晰可见。
“坐。”林言对女孩说。
女孩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
“减肥用的什么方法？”林言问。
女孩没说话。
女人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塑料瓶，放在桌上。
“她在网上买的代餐奶昔。”女人拧开瓶盖，“一天三顿全喝这个。早中晚各一杯，说是能饱腹还能瘦。”
林言拿起瓶子，看了一眼配料表。
魔芋粉、低聚果糖、大豆分离蛋白、复合维生素。
“除了喝这个，还吃别的吗？”林言问女孩。
女孩摇头。
“一点都不吃？”
女孩点头。
林言把瓶子放回桌上。
“三个月全靠这个代餐？”
“对。”女人接话，“她一开始还吃点水果。后来水果也不吃了，就喝这个粉。我看她脸色越来越差，让她来医院看看。”
林言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
“去检查床上躺下。”林言对女孩说。
女孩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林言走过去，站在床右侧。
他伸出右手，按在女孩的上腹部。
腹部凹陷，皮下脂肪层几乎消失。手指能清楚地摸到肋骨下缘。
林言的手移到左上腹，轻轻按压。
脾脏没有肿大。
手移到右上腹。
肝脏边缘在肋下一指，质地正常。
林言收回手。
“下床。”
女孩坐起来，下床。
林言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三个月只喝代餐奶昔，身体处于严重的营养不良状态。”林言在电脑上开单子，“蛋白质摄入不足，脂肪摄入不足，微量元素缺乏。”
林言抬头看女孩。
“你现在月经还正常吗？”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女人看了女儿一眼。
“两个月没来了。”女人说。
林言继续敲键盘。
“营养不良导致内分泌紊乱，卵巢功能受损。”林言把打印出来的化验单递给女人，“去抽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性激素六项。”
女人接过单子。
“那她这样减肥有没有问题？”女人问。
“有问题。”林言说，“长期极低热量摄入，会导致基础代谢率下降。身体进入饥饿模式，开始分解肌肉组织供能。体重是下降了，但掉的不是脂肪，是肌肉和水分。”
女孩抬起头，看着林言。
“一旦恢复正常饮食，体重会迅速反弹，而且反弹的全是脂肪。”林言陈述事实，“到时候体脂率比减肥前还高。”
女孩脸色更白了。
女人拿着单子站起来，拉着女儿往外走。
林言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三点半。
诊室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机屏幕转向林言。
“医生，你帮我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婴儿的后脑勺，头发剃光了，能看到头皮上有一块不规则的红色印记。
林言没接手机。
“我不看照片。”林言说，“让孩子本人来。”
男人愣了。
“孩子在家里睡觉呢。”男人说，“我就是想问问，这红印子是胎记还是什么病？”
“看照片看不出来。”林言手放在鼠标上，“需要面诊。触诊、查体、必要时做影像学检查。照片分辨率低，光线角度都会影响判断。”
男人看着林言。
“那我下次带孩子来？”
“嗯，要带孩子来。”
男人站起来，走出诊室。
林言点开下一个号。
西点。
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老头在椅子上坐下，把蛇皮袋放在地上。
林言看电脑屏幕。
患者叫王国庆，六十五岁。
“哪里不舒服？”
“医生，我这腿。”老头弯腰，卷起裤腿。
右小腿皮肤呈暗红色，表面有多处溃烂，渗出黄色的液体。
空气里飘来一股腐臭味。
林言站起来，走到老头身边。
他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蹲下身。
右小腿内侧有一个首径五厘米左右的溃疡面，边缘不整齐，基底部是灰白色的坏死组织。
周围皮肤色素沉着，有静脉曲张。
林言伸出手指，按压小腿远端。
皮肤凹陷，回弹很慢。
凹陷性水肿。
一行暗红色的宋体字浮现。
【下肢静脉性溃疡（老烂腿），继发细菌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