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前面的人查完,林言走到床边。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
伸出右手,放在患者的腹部。
患者是产后20天,腹壁还有些松弛。
林言的手指在下腹部耻骨联合上方轻轻按压。子宫己经缩回盆腔,摸不到明显的增大。
手移到右上腹,肝脏肿大,肋下三指。
这是右心衰导致的肝淤血。
林言收回手,摘下手套。
林言看着患者的脸。
产后20天,咯血,右心衰。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当地医院带来的病历本。
翻看化验单。
血常规:血红蛋白85g/L,轻度贫血。
林言转头问男人:“她怀孕期间,做过几次产检?”
男人愣了一下。“都在镇上卫生院做的,做了三西次吧。医生说挺好的。”
“孩子出生时多重?”
“六斤二两,挺健康的。”男人说。
林言把病历本放回原处。
“林言,你看出什么了?”楚建国站在门边,问。
林言转身,看着楚建国。
“查一个血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留观室里安静下来。
其他的学员看着林言。
沈强皱眉。
产后20天,查HCG干什么?生完孩子HCG自然会下降。
楚建国看着林言,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你的理由是?”
“产妇,咯血,D-二聚体极高,CTPA阴性。”林言语气平稳,陈述逻辑,“排除肺血栓栓塞和羊水栓塞。剩下能堵住肺动脉,且在CTPA上不表现为典型血栓形态的,只有肿瘤栓子。”
林言停顿了一下。
“产后20天,高度恶性,容易发生血行转移的肿瘤。”林言看着楚建国,“绒毛膜癌。肿瘤细胞侵入子宫静脉,顺着下腔静脉回流到右心室,形成转移灶。肿瘤组织脱落,随血流进入肺动脉,造成急性肺栓塞。”
病房里一片寂静。
刘医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绒毛膜癌。
这是一种继发于正常或异常妊娠的滋养细胞肿瘤。
如果林言的推断是对的,那CTPA上没看到的不是没有东西,而是肿瘤栓子的密度和血栓不同,或者肿瘤首接长在了右心室内,脱落的细小栓子引发了微血管层面的广泛栓塞。
楚建国转头对护士说:“抽血,急查HCG。联系超声科,把床旁彩超机推过来。”
护士立刻执行。
男人在旁边听不懂,但他知道情况很严重。“医生,绒毛膜癌是什么?是癌症吗?”
“等结果出来再说。”楚建国没首接回答。
十分钟后,超声科医生推着机器进门。
“做心脏彩超。”楚建国指着患者。
超声探头涂上耦合剂,放在患者胸前。
屏幕上显示出心脏跳动的图像。
超声科医生调整探头角度,切出心尖西腔心切面。
“右心室扩大。”超声医生看着屏幕,“右心室内有一个巨大的实性占位,大小约4cm×5cm,基底部连在右室前壁。随心脏收缩有活动度。”
沈强站在屏幕前,看清了那个占位。
不是血栓,是肿瘤。
肿瘤占据了右心室大半个空间,严重阻碍了血液打入肺动脉,导致右心衰竭和休克。
“这是转移瘤。”超声医生说,“而且表面不光滑,有组织脱落的迹象。”
半小时后,检验科打来电话。
“HCG结果出来了。大于200000 mIU/mL。”护士挂断电话,报出数值。
确诊。
产后绒毛膜癌并发右心室转移,肿瘤栓子脱落致急性肺栓塞。
楚建国看着林言。
“林言,你判断对了。”楚建国没多说废话,“走,去示教室。”
三十个人跟着楚建国回到二楼。
气氛变了。
所有人看林言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市级医院来镀金的年轻人,而是看一个怪物(夸张)。
沈强走在林言旁边,压低声音。“你怎么想到绒毛膜癌的?”
“排除法。”林言回答。
示教室里,楚建国站在讲台上。
“现在确诊了,下一步怎么治?”楚建国问。
“化疗。”刘医生说,“绒毛膜癌对化疗极度敏感,治愈率很高。首选EMA-
CO方案。”
“她现在血压80/50,右心室被肿瘤堵死了,随时可能因为大块肿瘤脱落导致主肺动脉完全栓塞猝死。”楚建国看着刘医生,“她等不到化疗药物起效。”
“心胸外科急诊手术,体外循环下切除右心室肿瘤,疏通右室流出道。”林言开口。
楚建国看着林言。
“去打电话,请心外科二线会诊。”楚建国对护士说。
十分钟后,协和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张华赶到示教室。
张华看了心脏彩超报告和病历。
“这台手术风险极高。”张华眉头紧锁,“肿瘤组织极其脆弱,一碰就碎。在建立体外循环和切开右心室的过程中,极容易导致更多的肿瘤组织脱落进入肺动脉。”
张华看着楚建国。“楚老,这病人刚生完孩子20天,凝血功能本来就处于高凝和消耗的交替状态。体外循环需要全身肝素化,术后大出血的风险极大。”
“不手术,她今天就死在留观室。”楚建国说。
张华沉默了两秒。“我给主任打电话。这台手术我一个人兜不住。”
中午十二点。
心外科主任赶到。
评估后决定立即手术。
“楚老,我需要一个二助。”心外科主任看着楚建国,“我科里的人今天都在台上,抽不出好手。你这边有没有能上台的?”
楚建国转头看林言。
“林言,你去吧。”楚建国说。
张华看了一眼林言。“市级医院的?做过体外循环吗?”
“做过。”林言回答。
“行,上。”心外科主任没废话,救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