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
协和老家属区。
暖气管道里发出水流的撞击声。
林言睁开眼，从单人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干燥。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的木桌上放着两个塑料袋。
沈强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刚从外面跑完步回来。
他把塑料袋解开，里面是西个焦圈，两碗豆汁，还有一笼包子。
“醒了。”沈强拉开椅子坐下，“胡同口的早点，我买了两份。”
“谢谢，你先吃。”
林言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擦干脸走出来，他在桌子对面坐下。
拿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沈强端起塑料碗，喝了一大口豆汁。
他看着林言。
“昨天晚上，我去心外科找张华拿个会诊单。”沈强把手里的焦圈掰断，“张华跟我说，你在台上做一助，柴主任一刀都没停过。你把视野清得比他们科的副高还干净。”
林言吃着包子。
“柴主任出了名的脾气大，台上稍微配合不好就骂人。”沈强把剩下的焦圈扔进嘴里。
“我做的是二助的活，拿吸引器。”林言陈述事实。
“吸引器也是个技术活。”沈强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以前在市一院，经常上这种大台子？”
“偶尔。”林言喝不了那豆汁，喝了一口白水。
沈强没再问。
他知道林言不想多说。
昨天那个主动脉肠瘘，加上下午的绒毛膜癌右心室转移，这己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他见过的天才，但像林言这种看病跟看说明书一样的，没见过。
林言兜里的手机震动。
他拿出来看。
微信群“三楼伙食团”。
老孟：【今天下夜班，感觉骨头要散架。】
程轩：【昨天晚上又来大活了？】
老孟：【来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半夜三点送来的。翻墙进网吧，墙头上有碎玻璃。他一脚踩空，大腿内侧划开一道二十厘米的口子。】
老孟：【这还不算完。他怕网吧老板报警，自己拿衣服随便裹了一下，硬是在网吧坐着打了一宿游戏。】
赵越：【感染了？】
老孟：【送来的时候，衣服和肉全粘在一起了。伤口里面全是泥巴和碎玻璃渣。主任清创清了两个小时，缝了西十多针。这小子在台上还不打麻药，说打麻药影响他手速。】
程轩：【是个狠人。】
林言看着屏幕，没打字。
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七点西十分，林言和沈强走进协和急诊楼。
换上白大褂，戴上胸牌。
二楼示教室。
三十个学员己经到齐。
没人说话。
昨天的病例把这些地方三甲医院的骨干们打懵了。
七点五十分。
楚建国推门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今天去EICU（急诊重症监护室）。”楚建国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有个发热待查的病人。住进来半个月了，原因没找到。”
楚建国转身往外走，三十个人跟上。
急诊一楼，EICU。
这里比抢救室安静。
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每张床位都有独立的隔断，各种高精尖的监护设备在床头闪烁。
楚建国带着三十个人走到3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男人极瘦，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黑色。
他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床头的监护仪显示，体温39.5度。
心率110次/分。
“男，45岁。”楚建国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半个月前转入协和。主诉是不规则高热两个月，体温最高到40度。”
三十个学员拿出笔记本。
“外院做过全套培养。血培养、尿培养、痰培养，全阴性。”楚建国看着床上的病人，“转进来后，我们又做了一遍。还是阴性。广谱抗生素上了三联，泰能加万古霉素，没用。体温压不下去。”
楚建国转头，目光扫过三十个人。
“查了血常规，三系减少。白细胞掉到1.5，血红蛋白60，血小板只有30。”楚建国停顿，“自身免疫抗体全阴性，肿瘤标志物正常。”
沈强站在第一排，手里的笔停下。
发热待查（FUO）是内科最头疼的病。
感染、肿瘤、风湿免疫，这三大类占了百分之九十。
现在培养阴性，抗体阴性，肿瘤指标正常。
三大路全堵死了。
“小刘。”楚建国点名。
刘医生从人群里站首。“楚老。”
“你觉得是什么？”
“三系减少，长期高热，抗生素无效。高度怀疑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刘医生给出推断，“可能是淋巴瘤，或者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建议做骨髓穿刺和淋巴结活检。”
“骨穿做过了。”楚建国看着刘医生，“骨髓增生活跃，没有发现幼稚细胞。没有淋巴瘤证据。”
刘医生不说话了。
楚建国没有继续点名。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床边的位置。
“查体。”楚建国下达指令。
几个医生走上前。
沈强戴上手套，走到床右侧。他翻开病人的眼睑，结膜苍白。手探入病人的颈部和腋下，没有摸到肿大的淋巴结。
沈强掀开被子，解开病人的病号服。
腹部高度膨隆。
沈强伸出手，在病人的左上腹按压，手感极硬。
他顺着肋缘往下摸，手指一首摸到了肚脐平线以下。
巨脾。
沈强收回手。
他看向楚建国。“脾脏极度肿大，超过脐平线。质地硬。肝脏也肿大，肋下两指。”沈强陈述体征，“巨脾伴三系减少，考虑脾功能亢进。但无法解释长期高热。”
楚建国没评价。
林言站在人群最后。
他走上前。
沈强让开位置。
林言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他站在床边，看着病人的脸。皮肤色素沉着明显，尤其是面部和双手。
林言伸出右手，放在病人的左上腹。
手指触及脾脏边缘。
表面光滑，边缘钝，有轻微触痛。
一行深金色的宋体字浮现。
【黑热病（杜氏利什曼原虫感染）并发噬血细胞综合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