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查体的时候，患者说腰疼。”沈强说，“他叩了肾区，有叩痛。然后去翻CT片子，自己找到的。”
楚建国喝了一口水。
“查体永远比机器可靠。”楚建国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机器看到什么取决于操作它的人关注什么。你们查体发现了异常，再带着问题去看片子，才能看到机器漏掉的东西。”
楚建国站起来。
“下午两点，急诊外科手术室。”
中午，食堂。
林言和沈强打了饭，坐在老位置。
沈强今天打了两个菜，一个宫保鸡丁，一个清炒时蔬。外加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汤。
“你每次看CT，都会把全腹的脏器过一遍？”沈强吃着鸡丁。
“看片子不能只看报告上写的。”林言吃了一口饭，“影像科出报告有侧重点。急诊送过来的胆道疾病，他们的注意力在胆囊和胆管上。肾脏、脊柱、盆腔，这些区域他们扫到了但不一定仔细看。”
“这是你在市一院养成的习惯？”
“急诊没有专科，什么病都可能来。”林言陈述事实，“养成看全局的习惯，漏诊率会低很多。”
沈强把最后一块鸡丁塞进嘴里。
“你这习惯好。”沈强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我在奉天的时候，急诊量太大，一天看那么多号。说实话，有时候来不及细看片子。报告写什么就信什么。”
林言没接话。
他知道这是实际情况。
国内急诊的工作强度摆在那里，不是每个医生都有时间把每张片子从头到尾看一遍。
但能力是一回事，条件是另一回事。
有条件的时候，多看一眼。
吃完饭，林言去了协和的医学图书馆。
图书馆在老院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推开门，里面是旧式的木质书架，一排排延伸到尽头。
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言走到外科区，找到手术图谱。
《Atlas of Operative Teiques in Cardiovascular Surgery》，1987年版。
国内只有这一套。
他把书搬到阅览桌上，坐下。
翻开目录。
找到主动脉根部重建术的章节。
下午一点西十分，走出图书馆，
他快步走向急诊楼。
下午两点，急诊外科手术室观摩区。
三十个学员站在黄线外面。
今天的手术台上没有病人，投影仪打在墙上，画面是一份急诊CT的三维重建图像。
楚建国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指示棒。
“今天不上台。”楚建国指着屏幕上的图像，“看片子。”
CT图像上是一个完整的腹部横断面。
肠管扩张，肠壁增厚，肠系膜根部有一团高密度影。
“男，58岁。外院转来的。腹痛三天，加重伴血便一天。”楚建国用指示棒点了一下那团高密度影，“外院CT报告写的是肠系膜淋巴结肿大，考虑肠道感染。用了三天抗生素，腹痛不减反加重。”
楚建国切换到下一张CT层面。
“你们看这里。”指示棒点在肠系膜上动脉的位置，“SMA（肠系膜上动脉）主干内有什么？”
前排的几个人凑近看。
沈强眯着眼。
“充盈缺损。”沈强说，“动脉内有血栓。”
“对。”楚建国把片子切到冠状位重建，“肠系膜上动脉急性血栓形成。外院的影像科只看了肠管和淋巴结，没仔细看血管。漏了。”
楚建国放下指示棒。
“这个病人现在在介入科做导管溶栓。”楚建国说，“如果溶栓失败，今天晚上就要急诊剖腹探查，切肠子。”
楚建国看着台下。
“肠系膜上动脉栓塞，黄金窗口是六到十二小时。超过十二小时，肠子开始坏死。这个病人己经拖了三天。”
示教室里没人说话。
“不是每个病都需要你们亲自上台。”楚建国把投影仪关掉，“但每个片子，你们都要会看。漏掉一根血管的充盈缺损，后果就是几米小肠坏死。”
楚建国拿起保温杯。
“下午剩下的时间，自由安排。图书馆、急诊跟诊、ICU查房，随你们。明天上午八点，示教室集合。”
楚建国走了。
三十个人散开。
沈强拍了一下林言的胳膊。“去哪？”
“图书馆。”林言说。
“你天天泡图书馆，不腻？”
“不腻。”
沈强摇头，和陈平他们几个往ICU走了。
林言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等走出图书馆时，天己经黑了。
手机震动。
沈强发来微信。
沈强：【在哪？回来吃饭。我买了烤鸭。】
林言：【好，马上回来。】
回到302室。
客厅的木桌上摆着一只片好的烤鸭，旁边是荷叶饼、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
还有两听啤酒。
“全聚德的？”林言看了一眼包装袋。
“便宜坊的。”沈强己经坐在桌前了，手里卷着一张饼，“全聚德太贵了。这家也是老字号，味道差不多。”
林言洗了手，坐下来。
拿起一张荷叶饼，夹了几片鸭肉，放上葱丝，抹了甜面酱，卷起来。
咬了一口。
皮脆肉嫩，酱香味浓。
“好吃。”林言说。
“那当然。”沈强把一整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在奉天……从来不吃烤鸭……奉天人只认锅包肉。”
林言打开一听啤酒，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你去图书馆看什么了？”沈强咽下嘴里的东西。
“Bentall手术。”
沈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要学主动脉根部手术？”
“嗯。”
“你才二十七。”沈强看着林言，“这种手术在省级三甲，也只有心外科主任和几个资深副高才碰。你学这个，回江城市一院有台子给你上吗？”
林言吃着鸭肉，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回江城未必有台子。
但技术储备不能等到有台子了再去学。机会来了你不会做，机会就不是你的。
沈强看他不说话，也没追问。
两人吃完烤鸭，桌上只剩下鸭骨架。
“这骨架可以熬汤。”沈强看着那副骨架，“明天晚上煮个鸭架粉丝汤。”
“行。”林言把骨架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沈强去洗碗，林言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