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在村东头,土坯房带着一个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扁豆藤。
何景珩把车停在院门口,跳下来敲了敲门板:"爸,妈!"
静悄悄的。
他等了等,又敲了两下。
桐桐趴在车栏边喊了一嗓子:"爷爷奶奶!我们来啦!"
糖糖也跟着嚷嚷:"糖糖来啦!"
还是没人应。
何景珩估摸着老两口下地了,八成在地里。
他蹲到墙根底下,伸手到第三块松动的砖缝里一摸,钥匙还搁在老地方,用油纸包着,凉冰冰的。
他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把鱼盆和蜂蜜端进正屋的八仙桌上放好,拿一个水壶泡了一些蜂蜜水,放三轮车上面,这才转身钻进储物间。
那两个胶桶就撂在墙角,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伸手拍了拍,桶壁厚实硬挺,果然一点没坏。
角落里还有一杆老式盘秤,秤杆上的星花磨得发白,但秤砣还在。
他也一并拎起来,连桶带秤搬到三轮车斗里。
他没把桶和秤收进空间。
两个小丫头就坐在车栏里,眼睛滴溜溜转着,万一哪天说漏了嘴,这事儿就大了。
空间这种东西,被人知道了怕是得拉去切片研究。
院门重新锁好,钥匙照旧塞回原处。
他跨上车,带着桐桐糖糖,准备去田里找老妈。
走了没多远,迎面撞上了刘翠兰。
刘翠兰挎着个竹篮子,里头躺着几把蔫了的韭菜,正从菜园子往回走。
她远远就看见了何景珩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三轮车,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整个禾溪大队,谁家买得起三轮车?顶多就两台自行车封顶了。
她家男人干活,一个月拿几块工钱,她也只敢想想,怎么就让何景珩那个二流子骑上了?
"哟,这不是该溜子吗?"刘翠兰横跨一步,结结实实把土路拦了半截,尖嗓子一扬,
"哪来的三轮车呀?瞧着怪新的,不会是.......偷的吧?"
糖糖本来窝在后座打盹,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探出小脑袋,腮帮子鼓着:
"这是我爸爸买哒!不是偷哒!"
刘翠兰斜着眼扫了扫糖糖,嗤了一声:
“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呀?没准你爸爸骗你们的呢!他那个人啊,手脚素来不干净。”
何景珩刹住车,回头看了一眼刘翠兰,眼神凉丝丝的。
“我家的女儿,轮不到你来编排。”他开口,不紧不慢,
“刘翠兰,二狗今天没打你啊?把你放出来满街咬人?”
刘翠兰脸色一僵。
全村谁不知道她当家的喝完酒就动手,这是她最怕被人戳的疮疤。
她脸上肌肉抽了两下,强撑着挤出一个假笑:
“再怎么也总比某人强,我当家的还能挣钱回来,不跟有些人似的,天天蹲赌桌上等着天上掉钱。”
何景珩懒得跟她掰扯,正要蹬车走人,刘翠兰忽然上前两步,双眼放着光地瞅那辆三轮车:
“哎,小珩,你把自行车借我家狗蛋骑两天呗?狗蛋今年考高中了,要是以后考上大学以后出息了,还能念你一声好哩!”
何景珩脑子里闪过一些上辈子看过的资料。
李狗蛋,刘翠兰那个宝贝儿子,后来没考上高中,去了镇上混社会,调戏人家厂里一个女工,被女工对象的几个兄弟堵在巷子里活活打死了。
刘翠兰哭天抢地大半年,最后也没人给她讨公道。
他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点冷:“我看你是人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刘翠兰脸色铁青:“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家教呢!”
“禾溪大队谁不知道我何景珩最没家教了。”
何景珩连眼皮都没抬,“你说是吧?”
刘翠兰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缓了两秒才缓过来:
“小珩,我给你两分钟,你要是不借这车,以后你在村里有什么事可别想搭我们家这条线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帮衬一把怎么了?”
何景珩忽然转脸看她,笑吟吟地:“行啊,借车可以。”
桐桐在后头急得拽他衣角:“爸爸不行!”
糖糖也跟着嚷:“不行不行!”
何景珩朝两
个丫头摆摆手,示意没事。
刘翠兰脸上的喜色已经快兜不住了,心里盘算着这车一借到手,还能不能还回去可就两说了。
何景珩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在外边欠了五百块钱赌债,你帮我还了,车你骑走。都是乡里乡亲的嘛,帮衬一把怎么了?”
刘翠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随即碎了个稀烂:“你开什么玩笑!”
“你先跟我开玩笑的。”何景珩笑容一收,脚踩上踏板,“我忙着呢,没空陪你耍嘴皮子。”
刘翠兰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指着何景珩的鼻子:
“你等着!我找江蕙去!我倒要问问她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何景珩头也不回地蹬车走了。
糖糖在后面拍着小手:"爸爸好棒!"她听不懂那些弯弯绕,但看得见那个女人吃瘪了。
桐桐坐在车栏上,偷偷瞅着何景珩的侧脸。
以前的爸爸碰到这种事,早就暴跳如雷了,骂得比刘翠兰还难听,有时候急了眼还要踹墙踹门。
可刚才他就那么坐在车上,连声音都没抬高,轻飘飘就把人打发了。
桐桐咬着下唇,把目光挪开。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何景珩没留意两个女儿心里的弯弯绕绕,脚下蹬得飞快,田埂两旁的豌豆花和野菊飞快朝后退去。
远远的,他看见自家那块地了 ,麦田里,两个身影正弯腰拔草。
二婶赵兰先瞧见了。
她首起腰,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江蕙:
“嫂子,你看看那边骑着三轮车过来的,是不是你家小珩?”
江蕙首起身,手搭在额头上眯眼看了半天,摇摇头:
“怎么可能,小珩哪来的三轮车。”
说到自己那个儿子,她心里就发堵。
都二十大几的人了,两个孩子都三岁了,还整天没个正形,不是喝酒就是打牌,把家当旅馆。
儿媳妇清禾那么好的一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还要上班养家。
两个孙女更是可怜,她每次去看,小脸都尖得叫人心疼。
她正想得出神,一道奶声奶气的喊声忽然从田埂上传来:“奶奶!糖糖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