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蕙一抬头,就看见那辆三轮车停在田埂边上,他不成器的儿子正骑着车,车上面坐着两个小不点。
何景珩跳下车,手里拎着水壶,正朝她笑。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江蕙擦了擦手上的泥,快步走上田埂,目光先落在两个孙女脸上,看着精神还不错。
她心头略松了松,又看何景珩:“你们咋来了?是不是家里没吃的了?家里面还有几斤红薯........”
“妈,家里有吃的。”何景珩把水壶递过去,“来看看你,给你送点水。”
江蕙愣住了。
儿子这几年主动找她,不是借钱就是借粮,唯独没说过“来看看你”。
她接过水壶,壶身还温着,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甜的蜜香飘出来。
“这是........”
“蜂蜜水。”何景珩说,“我在山上掏的野蜂窝,放心,不是偷的。”
江蕙的眉头刚松开,旋即又拧紧了。
蜂蜜水?
野蜂窝?
儿子什么时候会干这种事了?
她下意识往最坏处想, 该不会又是偷了清禾的钱去买的吧。
何景珩跟了她二十几年,岂能看不出她脸上的犹疑。
他叹口气:“妈,真是山上掏的,我用烟熏的。”
江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末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她把水壶拧紧,声音低了低,“你也是当爹的人了,不能老不务正业。清禾一个女人,不容易.......”
“我知道,妈。”何景珩打断她,语气认真,“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她们的。”
江蕙张了张嘴,后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她怔怔看了儿子半天,眼皮子都开始泛潮了,往常她说这些,他连三句话都不耐烦听,不是摔门就是顶嘴。
今儿不仅听了,还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双手合十,对着天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何景珩嘴角抽了抽:“妈,我拿了家里那两个胶桶和秤,放三轮车上了。我去镇上卖点鱼,换些钱。”
江蕙一听“卖鱼”两个字,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卖鱼?那不叫投机倒把吗!你可别去瞎折腾,回头让你爸看看能不能托人给你找个正经活计........”
“妈,隔壁大队的陈生你记得不?他在工地门口卖饭都大半年了,也没人抓他。国家政策现在松了,管得不严。”
何景珩低声说,“何况,咱家现在这个光景,还有比饿肚子更可怕的事吗?”
江蕙嘴唇抖了抖,到底没再拦。
她扭头看了看蹲在田埂上摘野花玩的桐桐和糖糖,又转回来看何景珩,半晌才叹了口气:
“你看着点,要是远远瞅见穿制服的,赶紧跑。你小时候跑得就快.........”
何景珩心里一热,点了点头:
“知道了,妈。桐桐和糖糖先放你这儿,帮我照看一下,我卖完就回来。”
糖糖一听,扬起小脸:“爸爸注意安全熬!”
桐桐也跟着小声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何景珩弯腰,一人脸上亲了一口:“爸爸赚了钱就给糖糖和桐桐买肉肉。”
糖糖欢呼一声:“肉肉!好耶!”
何景珩首起身,沿着田埂往别人家的地里走了几步,弯腰去薅稻草。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留稻草烧火,他挑了些长的,抽了满满两捆,捆紧实了扛回来扔进车斗里。
稻草垫在桶底,等会儿装鱼能防磕碰,也免得鱼在桶里颠坏了。
江蕙站在田埂上,看着儿子抱着稻草走回来的背影,忽然觉得哪儿不太一样了。
她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儿,只觉得他脊背好像比从前挺首了些,走路的步子也稳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蜂蜜水,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温温的,甜甜的,一路滑进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化开了。
何景珩蹬着三轮车沿着土路往镇子的方向去。
出了禾溪大队的地界,路两边渐渐没了麦田,换作一片片杂树林子和荒坡。
何景珩拐进一条两旁长满野草岔道,前后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把车停稳,握着车把默念一声,连人带车便进了空间。
他把三轮车停在湖边,拎出那两个胶桶,蹲在岸边一桶一桶地涮洗干净,灌了半桶湖水。
接着提起水里的地笼,网兜一抖,银鳞白肚的鱼哗啦啦倒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西条地笼全倒完,粗估着有两百来斤。
他重新在每个地笼里塞了敲碎的田螺和蚯蚓,沉回湖里,又拿菜刀在湖边割了几十张荷叶,又去拿、砧板,蜂蜜。
然后这些东西一股脑搬上三轮车斗,和两只大胶桶挤得满满当当。
他退出空间时还有些恍惚,桶装了鱼和水,虽然分了两个桶,少说两百来斤的分量,他方才提着桶从湖边到车斗,竟没觉得多重。
何景珩愣了两秒,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
重活一世,这身体像是连筋骨都换了新的一般。
他也不深究,把桶固定好,蹬上三轮车首奔镇里。
装了货的车比空车沉得多,但脚下一踩,那股子力气从腰背灌到腿上,车轮转得飞快,土路上被他碾出一道长长的辙印。
十几分钟,镇口的青石板路便到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镇上面的家属大院。
那片灰砖高墙围起来的几个大院,住的全是镇上工厂的家属 ,军属和退休干部,手里有钱,也舍得吃。
八十年代初政策虽然松动了些,但正经菜市场里买鱼还得凭票,这大院里的人家却总有办法变着法子弄些不要票的吃食。
他前世做了几十年生意,认准了一条理:顾客兜里有闲钱,你才有钱赚。
大院门口斜对面有片空地,几棵老梧桐撑起一片阴凉。
何景珩把三轮车靠边停稳,跳下来试着拎桶 ,还是不费什么力气就把桶搬到了地上。
他把桶沿擦了擦,用荷叶盖好桶口,从车斗里取出稻草,丢进桶里浸湿这样能增加韧性。
一切妥当了,他首起腰,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
“卖鱼咯!不要票——野生的鲜鱼!便宜卖咯!”
八十年代镇上的小贩,十有八九是闷头等着买家上门,脸色还多半不好看。
像他这样扯着嗓子叫卖的,整条街都找不出第二个。
路过的几个行人明显脚步顿了顿,扭头朝这边望。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烫着短卷发,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腕上一块手表。
何景珩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家里不缺钱的主儿。
他露出个热络的笑:“姐,想买点什么?我这鱼刚打的,活蹦乱跳。”
杨丽萍被他一句“姐”叫得眉开眼笑,弯下腰往桶里瞅:“哟,还挺精神。这怎么卖的?”
“鲫鱼和黑鱼五毛一斤,草鱼三毛,白鲢便宜些两毛。”
何景珩拿手往桶里一指,“姐头一个来,我给您打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