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不再多问，手起刀落，三两下把肉剁好，拿干荷叶裹了，又扯了几根草绳捆结实，递过来时多塞了一截筒子骨进去：
“骨头不收你票了，总共十一块钱。”
何景珩接过来沉甸甸一摞，心里热了一下：“谢谢老板。”
他把肉放进车斗，又拐去菜站买了一捆玉米、几根淮山和一把胡萝卜，这才掉转车头往村子的方向骑。
回到村口他没首接回家，先拐去了老宅。
院门半掩着，他在门口刹住车，刚跳下来，院子里就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糖糖像颗小炮弹一样从门缝里钻出来，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得眼睛眯成缝："爸爸你回来惹！"
桐桐跟在后面，步子慢些，停在门槛里侧，两手扶着门框，没有扑过来，但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何景珩弯腰把糖糖抱起来举了起来，亲了一口才放下，然后走过去，低头在桐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桐桐这次没躲，只是耳朵尖又红了。
"奶奶呢？"
"奶奶上厕所去惹。"糖糖抢着答。
何景珩点点头，拎着布袋进了厨房。
他割了两斤肥膘、一斤瘦肉放在灶台靠里的木案上，又从米布袋里倒了二十斤大米进己经空了的米缸。
米粒哗啦啦地落下去，米缸满了大半。
他拍了拍手上的米粉，又把剩下的红糖白糖各匀出一半，用纸包了压在碗柜最上层。
弄完这些，他走出院子，绕到屋后那片菜地旁的茅厕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妈。”
江蕙的声音从茅厕里头传来，带着点惊讶：“小珩？你回来了？”
“回来了。”何景珩背着手站在那儿，“妈，我在厨房放了点东西，你收着别往外推。是儿子孝敬你的。”
江蕙的声音又急又纳闷：
“你这孩子！那鱼我都还没吃呢，你又拿啥了？你赶紧拿回去给清禾她们........”
“我那边还有，”何景珩拦住她的话头，
“我这趟在镇上卖了鱼，挣了些钱，够花。给你的你就踏实用，别不舍得。”
江蕙沉默了一会：“你这臭小子.......我知道了。”
何景珩开口道，“我先回去了，桐桐糖糖我就带走了。”
“注意安全”，江蕙道。
“知道了。”说完他就往回走。
糖糖还在原地踮着脚等他，见他进来，立刻跑上去拽他衣角：“爸爸爸爸，我们家的肉肉呢？”
何景珩从车斗里把肉拎出来，露出底下白花花红鲜鲜的肥瘦肉。
糖糖小脸凑上去，鼻尖几乎要怼到肉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点着了火：“肉肉！好大的肉肉！”
何景珩蹲下来，指了指自己脸颊：
“糖糖，爸爸把肉买回来了，是不是该给爸爸表示一下？”
糖糖二话不说，踮脚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他腮帮子上，响亮得像放了个小炮仗：“爸爸棒棒！”
何景珩被那一口亲得整个人都飘了飘，转过脸又凑到桐桐面前。
桐桐捏着衣角，眼神在荷叶包里那几大块肉上游移了一下，又挪到他脸上。
她抿了抿嘴唇，脚尖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到底没扛住，踮起脚来，飞快地在他另一边脸颊上碰了一下，嘴唇触到皮肤的一瞬轻得像蜻蜓点水。
何景珩心里那根弦猛地颤了一下。
两辈子了，这是大女儿头一回主动亲他。
他喉头滚了滚，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伸手揉了揉桐桐的后脑勺。
糖糖却己经扒上了车斗，伸着小短手去够那个印着大兔子的纸袋子：
“爸爸这个是什么？是糖果果唛？”她嘬着手指头，大眼睛巴巴地往上瞅。
桐桐目光落在那包糖纸上，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她见过别的小朋友吃糖。
禾溪小学门口那个小卖部，一角钱能买十颗那种棕色的硬糖，用蜡纸裹着，油亮油亮的。
每次她牵着糖糖路过，糖糖总要站在那里看好久，看着别的孩子把糖塞进嘴里，回家路上就开始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也只能蹲下来替妹妹擦眼泪。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自己爸爸能买一颗糖就好了，只要一颗，糖糖就不用哭了。
可现在这包糖是白色纸包的，印着一
只胖乎乎的兔子，看着就比那些棕色的蜡纸糖要高级好多好多。
何景珩停下车，把那包糖拆开，捏出一颗剥了糖纸，放进糖糖手里。
糖糖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一小块，整个人愣住了似的，好半天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
"好好吃呀！好甜甜！"
她又嚼了嚼，奶香从嘴角溢出来，她咧着嘴冲桐桐笑，"姐姐，是奶味儿的！"
何景珩又拿了一颗递到桐桐面前。
桐桐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那粒糖，还没拿稳，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何景珩的手顿住了："桐桐怎么了？"
桐桐没接那颗糖，忽然一头扑进何景珩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粗糙的粗布褂子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变好？"
她的小手攥着他前襟的布，攥得指节发白，"我跟妈妈、糖糖，这几年好害怕........."
何景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他感觉到胸前那片布料迅速洇湿了，热乎乎的泪水隔着褂子烫在皮肤上。
他抬起手，悬了半秒，然后轻轻拍在桐桐后背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掌心宽厚而温热。
他没开口哄，大女儿和二女儿不一样，桐桐这口气憋了太久，让她哭出来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糖糖看见姐姐哭了，嘴里还含着糖就跟着哇哇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何景珩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也揽进怀里，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埋在他胸口，哭得此起彼伏，像是把那些年欠的眼泪一股脑全补上了。
好一会儿，桐桐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转身去拍糖糖的背：
“别哭了别哭了，糖糖不哭，姐姐没事.........”
她自己鼻尖还红着，眼圈跟兔子一样，却己经手忙脚乱地去替妹妹擦眼泪了。
何景珩蹲下来，平视着桐桐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
“桐桐，爸爸答应你，以后你、糖糖、妈妈，谁都不会再饿肚子了。爸爸说的，说到做到。”
桐桐抽了抽鼻子，偏过头去，把下巴一抬，闷声闷气地：“我.......我才不相信你。”
何景珩看着她那副小傲娇的模样，嘴角没压住，弯起来，把糖递了过去：“不信就不信，那糖总得吃吧？尝尝，看喜不喜欢。”
桐桐这才低下头，接过糖果，小口小口地撕开糖纸。
白润润的奶糖露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含住了。
奶香在舌尖炸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顿住了，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大眼睛里泪花还没干，光亮却一层一层漫上来。
原来糖果是这种味道 ，好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