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小耳朵倏地竖起来了:“麦乳精是什么呀?好吃唛?”
何景珩回头看她笑:“糖糖还能吃得下?”
糖糖低头看看自己那圆溜溜的肚皮,伸手拍了拍,叹了口气,奶声奶气地埋怨:
“都怪你太小惹~”
何景珩没忍住笑出声,把碗筷泡进水盆里:“今晚再喝,东西都在那儿放着呢,又不会跑。”
他又朝桐桐招招手,“桐桐,带妹妹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爸爸把饭装上,咱们就去找妈妈。”
桐桐跳下凳子,拉起糖糖的手:“走,姐姐带你消食去。”
两个小丫头牵着手出了灶房,在院子走着。
糖糖走着走着开口道:“姐姐你看我,吃饱饱了还能走哩!”
桐桐被她逗得翘了翘嘴角,没接话,牵着她慢慢走。
何景珩在灶台边把铝饭盒清洗干净,底下铺了厚厚一层白米饭,又把红烧肉和胡萝卜炒肉整整齐齐码在饭面上,浇了两勺汤汁,菜比饭还多。
另一个铝饭盒盛了满满一缸排骨玉米汤,盖上盖子。
他把饭盒和汤用布兜打包好。
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什么,把三个发卡拿了出来。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糖糖,桐桐,过来,爸爸有东西给你们。”
糖糖立刻跑过来:“是好吃哒吗?”
何景珩弹了一下她额头:“你个小丫头就知道好吃的,不是吃的,是好看的。”
糖糖更来劲儿了。
女孩子不管多大,对漂亮东西的喜欢是天生的。
何景珩把两枚兔子发卡托在掌心里。
“当当当,”他把发卡亮出来,“小兔子发卡。”
糖糖“哇”一声叫出来,小手一下子捂住了嘴:“漂酿!”
桐桐没叫出声,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枚白色的兔子发卡,嘴唇抿着,手却在衣角上攥紧了。
何景珩先给糖糖戴上,又给桐桐戴好。
糖糖立刻原地转了个圈,两只小辫子甩开来,她仰着脑袋问:“爸爸,糖糖漂酿唛?”
何景珩认真端详了两秒:“糖糖漂亮。”
他又看向桐桐。
桐桐没问,可抬着下巴,眼睛却使劲朝他这边瞥。
何景珩笑着补了一句:“桐桐也漂亮。戴了这个发卡,咱们村最好看的两个小丫头就在我们家了。”
糖糖笑得咯咯响,又转了两圈。
桐桐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右手抬了抬,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顶那枚小兔子的耳朵,又飞快放下了。
何景珩把剩下的那枚蝴蝶发卡揣进兜里。
那枚是留给清禾的。
他拎布兜,朝两个小丫头招招手:“走了,给妈妈送饭去。”
何景珩低头看了眼腕表。
十二点五十分。
他记得沈清禾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下午两点才上工,还有一个钟头,够用。
他把车把往供销社那边拐了拐,停稳了又推门进去。
那个扎短辫的女售货员正在整理柜台上的肥皂,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是他,手里的肥皂差点滑出去。
何景珩没注意她那点慌乱,径首往柜台那头走了两步:"同志,来两包大前门。"
女售货员把烟盒递过来,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粘了一下又挪开:"一块五。"
何景珩把钱搁下,把两包烟揣进褂子内兜里,转身走了。
走出去的瞬间,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叹息,但没回头。
桐桐坐在车栏里,视线一首跟着他的动作。
她看见那两包香烟被他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手指本能地攥紧了车栏。
那个画面太熟悉了,以前爸爸就是这样,把抢来的钱换成烟,然后蹲在院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了就拍屁股走了,留下妈妈站在灶台前红着眼眶。
"爸爸。"桐桐的声音很轻。
何景珩跨上车座,听出她语气里压着的那根弦,回头看她。
桐桐没哭,但大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湿漉漉地压着,整个人蜷在车栏里缩成很小一团。
糖糖坐在她旁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低头摆弄自己的小兔子发卡。
"怎么了桐桐?"何景珩问。
桐桐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细又颤:"爸爸不要变坏........我想要好爸爸。"
她说着,小手指了指他的胸口,"以前爸爸就是买这个........抢了妈妈的钱。"
何景珩胸口像被人捏了一把。
他沉默了两秒,从车上下来,走到车栏前蹲下,平视着桐桐的眼睛。
他伸手把那两包烟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掌心给她看:"桐桐,爸爸买这个不是给自己抽的,是送给别人的。"
桐桐的目光落在那两包烟上,又抬起来看他,眼神里半信半疑,可那层薄薄的水光慢慢褪下去了。
她咬了咬嘴唇:"真的?"
"真的。爸爸以后不骗人。"何景珩把烟又揣回兜里,拍了拍,
"等会儿你看着,爸爸是不是把它们送出去了。"
桐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着车栏的手指,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桐桐相信爸爸。"
糖糖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但也跟着喊了一句:"糖糖也信爸爸!"
然后照旧咧着嘴笑,两颗门牙中间还粘着午饭没嚼干净的肉丝。
何景珩站起来,蹬上车,沿着砂石路往镇北骑。
机械制造厂的烟囱老远就冒出来了,灰色砖墙围着一大片厂区,大门开在正中,两根水泥门柱上挂着褪了色的红底白字厂牌。
他把车停在厂门口,两个小丫头跟着跳下来,仰着头去看那扇大铁门。
"哇——"糖糖拉着何景珩的裤腿,小脸仰得老高,"这就是妈妈上班的地方唛?好哒呀!"
桐桐也仰头看了看,没说话,但眼里亮了一下。
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平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挽到肘上,正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喝茶。
他看见门口停着辆三轮车,又看见个年轻男人带着两个小不点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一圈,放下缸子推开门走出来。
"哎,你什么人?"他嗓子有点哑,但中气足,"这里是工厂,外来人员不能随便进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