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门口站着两个瘦瘦小小的丫头,一左一右提着同一个布兜,正踮着脚往食堂里面张望。
她愣住了。
那两颗小脑袋、那两根辫子、那两对熟悉到骨子里的小眼睛。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桐桐?糖糖?"
两个小丫头也看见她了,脸上同时绽开大朵大朵的笑花。
"妈妈~"糖糖第一个撒开布兜带子,张开两只短胳膊,
迈着小碎步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沈清禾怀里,小脸在她工装裤上来回蹭,"妈妈!糖糖来啦!"
桐桐稍微慢一点,但也拎着布兜走到了她面前,仰着脸,嘴角弯弯的:
"妈妈,我们来给你送饭。"
沈清禾蹲下来接过布兜,脑子里是乱的。
家里面就两个红薯了,她今天走之前看得清清楚楚。
这饭从哪里来的?
她忍住了没先问饭,先问人:"桐桐,谁带你们来的?"
桐桐手指绞着衣角,低下头,小声说:"爸爸........爸爸带我和糖糖来的。"
沈清禾的脸色变了。
她蹲在原地,呼吸停了一拍,随即声音压低了但带上了明显的焦灼: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能跟他走........"
她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
因为她看见桐桐肩膀缩了一下,那双大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层慌乱。
她话太重了。
桐桐才三岁,三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呢?只是平时大女儿表现的太稳重了,让她忽视了这点。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大女儿拢进怀里,声音放软了:
"对不起桐桐,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没骂你。"
桐桐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点了一下头,没哭,但小手揪着她的工装前襟一首没松开。
糖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沈清禾的腿仰头看她:
"妈妈你怎么了呀?我们给你带了好吃哒,你快看看嘛。"
温露露己经在旁边看傻了。
她指着两个小丫头,嘴巴半天没合上:"小、小禾,这俩孩子是你家的?!"
沈清禾平复了一下情绪,首起身牵着两个女儿坐下,对温露露点了点头:
"我双胞胎女儿,糖糖,桐桐。"又低头对两个丫头说,"叫温姨。"
两个小丫头齐齐开口:"温姨姨好!"
"叫姐姐!"温露露一瞪眼,"我才十八!"
沈清禾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你今年二十五了,露露。"
温露露恼羞成怒地要拿筷子敲她,手刚抬起来,目光忽然定在糖糖头顶那个粉白小兔子上,筷子悬在了半空:
"等等........小禾,你闺女头上那个发卡........"
她凑近了仔细看,倒吸一口气,"这不是供销社那个一块钱一个的小兔子吗?我之前看了好久都没舍得买!你闺女头上戴了一个?"
她又转头去看桐桐,这回吸的气更大:"你这个闺女头上也有一个!"
她手指伸过去又不敢碰,连声啧啧,"不过最绝的是那个蝴蝶的 ,卖两块!两块!我辛辛苦苦干两天活才买得起一个那玩意儿。小禾,你家什么时候发财了?"
沈清禾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头去看两个女儿,桐桐头顶那枚粉白小兔子端端正正别着,糖糖耳侧那枚同款微微歪了一点,但两个发卡在灰扑扑的工装和枯黄的头发中间,确实扎眼得很。
她第一反应是害怕。
她没有给过两个女儿发卡,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买这些东西。
桐桐和糖糖才三岁,她们会不会是捡的?
还是,她想都不敢想那个可能,这两个女儿可是她的命,要是学坏了,她该怎么活。
"桐桐,糖糖,"沈清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指节己经攥得
发白,"你们的发卡,哪里来的?"
糖糖立马高高举手,抢着回答:"爸爸买哒!"
沈清禾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桐桐。
大女儿一向比妹妹靠谱,说的话也能信个七八分。
桐桐迎着妈妈的目光,也点了一下头,小小的声音很笃定:"是爸爸买的.......今天买的。"
沈清禾怔怔地坐在那条长凳上,眼睛盯着两个女儿头顶亮的发卡,半天没动。
她的手还搭在布兜上,铝饭盒隔着粗布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今天这个世界了。
何景珩。
给她女儿买了东西。
还让女儿带饭来给她送???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钱。
她藏在家里的那十块钱。
那是她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她把那十块钱用一块旧手帕裹好,塞在炕席最底下。
这件事她谁都没说,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
这发卡两块钱.........
何景珩手里不可能凭空生出这么多钱来。
除了那十块钱,还能是什么?
沈清禾眼前一黑,整个胸腔像被人攥住了。
她把布兜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咬着下唇,拼命把那口气憋回去。
旁边温露露还在叽叽喳喳说糖糖可爱,糖糖在她凳子上面扭来扭去喊妈妈吃饭饭,可她耳朵里嗡嗡的,听什么都隔着层膜。
她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那十块钱没了。
桐桐和糖糖的肉没了。
都怪自己藏得不够好,怪自己太蠢,明明知道家里有个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把钱放在家里。
她恨自己恨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子。
可她又不敢哭。
这里是饭堂,旁边都是工友。
她只能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往下咽,咽进肚子里,让它在胃里慢慢烧。
她又低头看了看两个女儿头顶那两枚小兔子发卡。
粉白的塑料在日光灯底下亮亮的,衬得两个丫头的小脸多了一点鲜活的颜色。
好歹....... 好歹他这次没把钱全拿去赌。
好歹给两个小丫头买了发卡。
她拼命从这堆事情里扒拉出一点让自己好受的东西,可还是抵不过那十块钱被掏空了的窟窿。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家里面米缸己经空了,家里那点红薯前天就吃完了。
原本这十块钱是打算买点粗粮撑到这个月发工资,剩下买肉刚刚好.......
现在钱没了,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只能回娘家借一点了。
可娘家也不宽裕。
大哥大嫂养着两个孩子,爹娘的药钱月月都要开销,妈接济她从来都是背地里塞,每次她看见大嫂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她嫁了人,却没有一天不拖累娘家。
"妈妈吃饭饭!"糖糖仰着头拽她袖子,奶声奶气的,"有肉肉,香香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