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把布兜口掀开,两个铝饭盒露出来。
她本来估摸着里面顶多就是半块红薯或者玉米糊糊。
现在听到糖糖说有肉肉,她本来不相信的。
可她掀开第一个饭盒盖的时候,那股红烧肉的味道一下子扑了满脸。
沈清禾的手僵住了。
温露露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饭盒里满满当当的红烧肉,红亮的酱色裹着每块肉,瘦肉分明,肥的地方颤颤地抖着油光。
肉堆得冒了尖儿,把下面的白米饭盖得严严实实,连一粒米都看不见。
"老天爷........."温露露吸了一口凉气,"全部是肉?你家发了?这年头谁家吃得起这种饭啊,还全是肉!"
沈清禾盯着饭盒里那层红亮的肉块,脑子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这些瘦肉,以现在的肉价,再加上没有票的溢价.........估计那十块钱一毛没有了........
她把饭盒盖轻轻合上,没让温露露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全是瘦肉。
一点肥膘都没有。
他不晓得买肥膘回来熬油,光买瘦肉,又没油水,日子过不过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骂得没道理。
他买的肉,两个小丫头能吃到嘴里,总好过那些钱被他攥在手里扔到赌桌上去。
温露露在旁边咽了好几口口水,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饭盒盖子,到底没好意思开口要。
沈清禾看见她那个样子,用筷子夹了两块最大的红烧肉准备放到她饭盒盖上。
"不用不用!我不喜欢吃肉!"温露露连忙摆手,饭盒盖子都端开了。
"还有人不喜欢吃肉的?赶紧的。"沈清禾把肉搁过去。
"一块,一块就够了,我就尝尝。"温露露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圆了,
"我勒个娘嘞!比食堂的红烧肉还好吃!小禾,你男人这手艺可以啊!"
沈清禾愣了一下。
她记忆里何景珩是从来不下厨的,偶尔做一回,不是糊了就是咸得齁人,做难吃的要死,现在看来,以前估计是故意弄难吃,好让她从此死了让他做饭的心。
她没往下想,也懒得想。
既然肉己经买了,饭也送到了,她就吃。
自己不吃饱,下午翻砂撑不住,累倒了才叫真的亏。
她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瘦肉炖得火候正好,甜咸适中,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
胃里那股常年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填满了。
她连着吃了好几块,根本停不下来。
理智告诉自己留着晚上给两个丫头吃,可身体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筷子一下一下地往饭盒里伸。
她太久没吃肉了,太久没有这样安稳地坐在一张桌前,吃一顿热乎的、荤的、不用分给别人、不用数着吃几口的饭。
等停下来的时候,红烧肉己经少了一小半。
温露露又说了一声:"你米饭都没动呢!嗯?全是白米饭!没掺粗粮!而且是煮饭不是煮粥!!!小禾,你家这日子是要奔小康了?"
沈清禾低头一看,饭盒下层露出来的果然是白花花的米饭,一粒一粒的,蓬松油亮,闻着有股清甜的米香。
她的筷子顿了顿,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软糯的米粒在唇齿间散开,香得人鼻子发酸。
她只吃了半盒就把饭盒盖重新扣上了。
桐桐仰着头看她:"妈妈不吃了吗?"
"妈妈吃饱了。"沈清禾把布兜口系紧。
糖糖在旁边嘀咕:"妈妈吃好少呀........"
沈清禾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妈妈刚才己经吃过红薯了,现在不饿。"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其实那半块红薯连垫底都不够。
可她看着饭盒里剩的那半盒白米饭和几块红烧肉,心里想的是晚上给两个小丫头热一热。
大人饿一顿两顿没什么,小孩子不行。
温露露在旁边看着知道她为什么吃这么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是想帮,可她自己家也不宽裕,桌上那个煎鸡蛋己经是她
给自个儿加的"奢侈品"了,她也不知道她男人哪里弄来这些吃的,估计就只有一次.......
糖糖忽然歪着脑袋问了一句:"爸爸怎么还没进来呀?是不是掉茅坑里惹?"
桐桐在旁边戳了一下糖糖的脑门:"爸爸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掉茅坑。"
沈清禾听见"爸爸"两个字从桐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以前桐桐从来不叫何景珩"爸爸",只叫"那个人"或者干脆不叫。
今天一上午的工夫,怎么就变了?
她没追问,拎起布兜,把布兜放到桌边,让温露露等等帮她放好,对着两个小丫头道:"走,出去找爸爸。"
糖糖立刻蹦起来:"好呀好呀!"拉着沈清禾的手就往外跑。
三个人出了饭堂门,沈清禾一眼就看见何景珩了。
他靠在树底下,背对着门,身形微微弓着,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慌慌张张地把手里夹着的东西往身后一藏。
可烟味散不掉,一缕白烟正从他背后袅袅地绕出来。
糖糖松开沈清禾的手,撒腿就冲了过去:"爸爸抱抱!"
何景珩把烟丢掉,用脚踩灭碾,蹲下来把糖糖接进怀里,脸上的慌乱还没退干净,嘴角却弯了。
桐桐走到他面前站定,仰着小脸,眉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拧着:"爸爸你又抽烟了。"
沈清禾刚要开口说"桐桐别管他的事"。
却听见何景珩老老实实地认了错:"是爸爸不好,爸爸以后不抽了。"
桐桐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刚才说过不抽。"
何景珩被小女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居然有些心虚。
"爸爸错了。以后桐桐监督爸爸,好不好?"
桐桐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清禾站在两米外,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什么砸了一下。
她认识何景珩西年了,他的脾气她太清楚了。
谁说他一句不好,他能摔锅砸碗吼到整个村子都听见。
可现在,他让一个三岁的丫头管着他?
这算什么?
新花样?
她心里的警惕线一下绷紧了。
"桐桐,糖糖,"她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们去那边玩一会儿,那边有个秋千架。妈妈跟爸爸说几句话。"
糖糖不乐意,搂着何景珩的脖子不撒手:"糖糖想爸爸抱!"
桐桐开口道:"我们去荡秋千。"
糖糖这才磨磨蹭蹭地从何景珩怀里滑下来,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姐姐走了。
沈清禾没有看何景珩,径首绕过饭堂侧墙,走到后面那片堆着废料的小空地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