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律师没看他,盯着那张流水汇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开口:
“宋律师,你这些证据来源合法吗?”
“法院调查令调取的。”宋贵笑得坦荡,“吴律师,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法庭上质证。
不过我提醒您,在开庭之前,赵小军的举报信肯定会到位。
收件人分别是市扫黑办、市检察院、市税务局稽查局、市人社局劳动监察支队。
西封,同城快递,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王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
他指着宋贵,手指头哆嗦:“你......你他妈阴我!”
宋贵面不改色,甚至有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王总,我给您五分钟考虑。
五分钟之后,我走人。
举报信不撤,民事赔偿不降,该查的查,该封的封,该抓的抓。
您要是觉得一年半的官司拖得起,您就拖着。
不过我提醒您,等税务稽查和劳动监察进了门,您可就不止这一百五十万的事了。”
他抬起手腕看表。
“现在开始计时。”
王德胸口剧烈起伏,光头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全是汗。
他转头看吴律师,吴律师低着头翻那份流水汇总,脸色越来越白。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朝王德轻轻摇了摇头。
王德一屁股坐回沙发,摸出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五次都没点着。
最后把烟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
“一百万。”
“我给一百万。举报信撤回,所有事一笔勾销。”
宋贵站起来,开始往公文包里收文件。
动作不急不缓,一份一份码整齐,拉链拉上,提起来,拍了拍包面上的灰。
“王总,我刚才说了,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少。
您这一百万,留着给下一个律师吧。”
他往门口走,路过赵小军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军,走了。”
赵小军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等等!”
王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宋贵停下脚步。
“一百三十万。”王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百三十万,我现在就能签。”
宋贵听完,继续往前走。
“你!”王德脸涨得通红,“你他妈别太过分!”
宋贵不语,脚下步子加快。
“签,我签!”王德怒吼道。
“早这样不就得了,你个婊子,还装上了,贱不贱啊。”
宋贵说着从公文包里重新抽出那两份文件,放在茶台上,又掏出一支笔,放在文件上面。
王德走过来,抓起笔,翻到和解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笔往茶台上一摔,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吴律师默默拿起文件,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字。
宋贵收好其中一份,另一份留给王德。
他把公文包扣好,拎起那袋橘子。
没办法,宋贵是个讲究人,人来了,不拎着点东西,太不讲究了。
走的时候,这东西他宋贵花钱买的,给你们看看就行了,还真吃啊!
宋贵一招手:“走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梯。
瘦猴缩在楼梯口,看见宋贵下来,赶紧往墙边贴了贴。
宋贵经过他身边时,把他手里的橘子扣出来,重新放回袋子里。
瘦猴愣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楼上。
王德站在原地。
他攥着茶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贵。”
“好,好,好得很。”
“我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山高路远,你给我等着!”
......
宋贵走出昌隆公司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赵小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份和解协议,整个人还像踩在棉花上。
宋贵站在路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又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在封口处贴了一枚邮票。他捏着信封在掌心拍了拍,冲赵小军晃了晃。
赵小军愣住:“宋律师,这又是什么?”
宋贵把信封打开给他看,实名举报信。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实名举报信。
“这封,是宋贵举报昌隆公司。”
赵小军眼睛瞪大:
“你刚才不是说......签了和解协议,举报信就撤回吗?”
“你签的协议,约束的是你赵小军。”宋贵把信封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链,“关我宋贵什么事?”
赵小军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可你刚才在王德面前说......”
“我说赵小军以后一个字都不再提。”宋贵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宋贵可没承诺过。
我是律师,我当事人签了和解,我尊重当事人的选择。
但我自己作为一个公民,举报违法犯罪线索,是我的权利,也是义务。”
赵小军盯着宋贵看了好几秒,忽然笑出声来:“宋律师,你这也太......”
“太什么?”
“太损了。”赵小军说完,又觉得不太对,挠了挠头,“不是,我是说,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运筹帷幄?”
宋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合理利用规则。
王德签和解协议,买的是你赵小军闭嘴。
他要是以为一百五十万能买我宋贵闭嘴,那他这公司也别开了,趁早倒闭算了。”
他从公文包里又摸出手机,当着赵小军的面拨了个号码。
“喂,市扫黑办吗?对,我姓宋,宋贵。之前寄过去的举报材料收到了吧?嗯,好。”
挂了电话,他又拨第二个。
“税务局稽查局吗?对,还是我。
昌隆公司那个案子,我补充一份材料,关于实际控制人王德通过三家关联劳务公司转移利润、虚假申报的完整证据链......嗯。”
第三个。
“人社局劳动监察支队?对。
昌隆公司零参保、长期用工不签合同、不缴社保......
我这里有完整的资金流水和用工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