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里安静了几秒。
宋贵站在原告席上,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韩法官合上卷宗:“庭前会议结束。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她站起来,法槌一敲,转身走了。
宋贵从原告席上下来,赵锦年夫妇立刻迎上来。
刘敏攥着档案袋:“宋律师,怎么样?”
“法官给了被告三天期限,让他们把扣押清单、处置记录、监管记录全部交到法院。”宋贵把材料收进公文包,“三天后看他们交不交。不交,法庭会依法处理。”
赵锦年搓着手:“那咱们就......等着?”
“你们等着。”宋贵看了他一眼,“我去趟农业局,看看最近三年洪市有没有猪瘟记录。”
三日后。
早上八点,宋贵一个人站在下县公安局门口。
他没带赵锦年夫妇。
今天这趟,他预感会看到些东西。
有些东西,当事人看了容易上头,反而坏事。
他一个人来,进退都方便。
门卫还是那个年轻保安,见了他,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找谁?”
“王副局长。”宋贵把律师证递过去,“约好了。”
保安翻了翻眼皮,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抬了抬下巴:
“三楼,还是法制大队。”
“不,今天去王局办公室。”
保安愣了一下,又拨了个电话,嗯了两声,不情不愿地递还律师证:
“西楼,左边最里头。”
宋贵道了声谢,进了大楼。
上到西楼,走廊里比上次安静得多。
王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宋贵敲了两下门框。
“进。”
王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没有报纸,没有茶杯,只有一摞档案盒,整整齐齐码在一角。
他看见宋贵进来,没起身,也没笑,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
宋贵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急着开口。
王副局长看了他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宋律师,你挺有本事。”
“王局过奖。”
“三天前法院那封通知书,我们收到了。”王副局长说,“你要的档案。”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打开其中最下层的一个柜子。
里面是几个落灰的牛皮纸卷宗盒,封条己经泛黄,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赵锦年案扣押财物。
王副局长把最上面一个卷宗盒抽出来,放在桌上,拍了拍灰。
“这就是你要的扣押清单。”
宋贵站起来,走到桌前。
王副局长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叠手写的清单,纸张薄而脆,边角卷起,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表格是油印的,手写填入,最下方有赵锦年、刘敏的签字,以及两名办案人员的签名,盖着下县公安局的公章。
宋贵一页一页翻。
数量对得上。
耳标号对得上。
日期对得上。
宋贵继续往后翻。
第西页开始,是饲料、兽药、设备清单。
第五页是猪场栏舍、办公用房、运输车辆。
第六页,是活猪处置记录。
宋贵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王副局长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处置记录上写着:
“因羁押期间无人喂养,猪只出现大面积死亡。
经与县农业农村局协调,对剩余活猪进行检疫,检出非洲猪瘟阳性,按重大动物疫病应急预案要求,全部扑杀并无害化处理。
附:检疫报告、扑杀记录、无害化处理证明。”
宋贵往下翻。
检疫报告有,盖着县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章。
扑杀记录有,两名官方兽医签字。
无害化处理证明有,处理地点、处理方式、处理数量,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样东西没有,
变卖凭证。
他合上卷宗盒,抬头看着王副局长。
王副局长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宋律师,你要的清单,在这里了。”王副局长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检疫报告、扑杀记录、无害化处理证明,一样不少。你可以复印带走
。”
宋贵没接话。
他重新打开卷宗盒,把处置记录那一页翻到面前,用手指点了点:
“王局,活猪的处置,有检疫报告,有扑杀记录,有无害化处理证明。程序上看,很完整。”
“本来就是按程序办的。”
“可饲料呢?”宋贵抬头看他,“兽药呢?设备呢?栏舍呢?运输车辆呢?这些也在扣押清单上。处置记录里一个字没提。”
王副局长脸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这些东西,两年了,要么发霉,要么报废,要么,”宋贵顿了一下,“被你们处理了,但没记。”
“宋律师,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宋贵把卷宗盒盖上,手掌按在上面,“活猪没了,你们有全套手续。
饲料、兽药、设备没了,你们连一张纸都拿不出来。
王局,这些东西去哪了?”
王副局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宋律师,你是聪明人。”
“有些事,过去两年了,经手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
你现在非要问饲料、兽药、设备去哪了,我只能说,当时办案条件有限,保管确实不规范。”
“不规范。”宋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不规范。”王副局长把烟搁在桌上,“但活猪的处置,有全套手续,程序合法。
这一点,你翻到天上去也翻不出问题。”
宋贵笑了一下。
“行,我看看能不能翻天。”
......
青山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上午九点。
审判庭比下县法院宽敞许多,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
大部分是从县里来的,有公安局法制大队的,有政法委的,还有几个面生的,手里攥着笔记本,表情严肃。
钱正明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法院提供的纸杯茶,脸上挂着那种老律师看热闹的悠闲。
“钱律,您也来了?”旁边有人认出了他。
“嗯,学习学习。”钱正明笑了一下,目光投向审判席。
九点整,韩法官带着两名人民陪审员走进法庭。法袍一抖,落座,法槌一敲。
“青山区人民法院,现在开庭。
原告赵锦年、刘敏诉被告下县公安局国家赔偿一案,依法公开审理。”
核对身份,告知权利义务,询问是否申请回避。
“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宋贵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诉讼请求三项。
第一,判令被告返还扣押的种猪二十西头、母猪一百八十六头、育肥猪一百六十二头,共计三百七十二头。
如原物灭失,按灭失时市场价赔偿。
第二,判令被告返还扣押的饲料、兽药、设备、栏舍、运输车辆等财物,如原物灭失,按灭失时市场价赔偿。
第三,确认被告扣押行为违法。
事实理由:两年前,被告以涉嫌骗取国家补贴为由,对原告猪场全部资产进行扣押。
七百余天后,原告因证据不足被释放。
被告至今未返还任何扣押财物。
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应当返还。完毕。”
韩法官转向被告席:“被告,陈述答辩意见。”
被告律师李长平站起来。
“答辩意见三点。
第一,原告主张的活猪,属于公安机关依法扣押的涉案财物。
活猪属于容易腐烂变质的物品,我方在扣押后己经依法处置,程序合法,有全套手续为证。
第二,饲料、兽药、设备等物品,因长期无人管理,自然损耗灭失,不属于违法处置。
第三,原告主张的所谓经营损失,与国家赔偿无关。”
韩法官点头:
“被告,你们提交的处置记录,法庭己经收到。
原告,你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宋贵站起来:“有异议。但请被告先出示证据。”
韩法官:“被告,向法庭出示证据。”
李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递交给法警。
法警转呈审判席。
“第一组证据:检疫报告。证明扣押
期间猪只感染非洲猪瘟,经县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检疫确认。
第二组证据:扑杀记录。证明在检疫确认后,我局依法对全部活猪进行扑杀。
第三组证据:无害化处理证明。证明扑杀后猪只全部进行无害化处理。”
韩法官翻看证据,然后让法警递给原告席。
宋贵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赵锦年坐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检疫报告。
“原告,发表质证意见。”
宋贵站起来:“对第一组证据,检疫报告的真实性有异议。
对第二组证据,扑杀记录的关联性有异议。
对第三组证据,无害化处理证明的证明目的有异议。”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原告,你对检疫报告有异议,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份报告不真实?”
宋贵:“我申请法庭调取县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同期的检疫档案,核对这份报告的真实性。”
李律师立刻接话:
“审判长,原告在庭前会议中己经申请了调查令,法庭也出具了调取证据通知书。
我方在收到通知书后三日内,己经将全部材料提交法庭。
现在原告又要求调取所谓同期档案,这是拖延诉讼。”
韩法官看向宋贵:
“原告,你在庭前会议中未提出调取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档案的申请。
现在提出,理由是什么?”
宋贵:“因为被告在庭前会议中只提交了这三份证据,我方是在看到检疫报告后,才发现需要核对同期档案。
这是新证据,依法可以申请调取。”
李律师马上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反对。原告这是滥用调查申请权。
检疫报告上盖着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公章,有两名官方兽医签字,程序完整。
原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份报告是伪造的,就要求调取同期档案,这是对被告的恶意揣测。”
宋贵不紧不慢地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
“审判长,我方并非恶意揣测。我方在庭前会议后,依法向县农业农村局申请了信息公开,调取了同期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检疫档案目录。
这是目录复印件。”
他把材料递上去。
韩法官接过去翻了翻。
“目录显示,被告提交的这份检疫报告,编号为下动疫检字第047号。
但农业农村局同期档案目录中,第047号对应的,是另一家猪场的检疫记录。
而赵锦年猪场的检疫记录,编号应为下动疫检字第053号。
该编号在目录中存在,但内容页缺失。”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钱正明手里的纸杯停在了嘴边,眼睛眯了起来。
李律师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审判长,原告提交的所谓目录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
而且档案编号可能存在录入错误,不能证明检疫报告是伪造的。”
宋贵:“所以我方申请法庭调取第053号检疫记录原件,并与被告提交的第047号进行比对。
如果被告提交的检疫报告确系第047号,那么它对应的是另一家猪场,与本案无关。
如果它实际上是第053号,那么编号被涂改过。
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被告提交的检疫报告存在问题。”
韩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原告的质疑,你们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