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三下午。
京北大学法学院大礼堂门口摆着易拉宝,上面印着吴秉正戴金丝眼镜的照片,底下两行大字:
《未成年人犯罪的理论边界与司法实践》
主讲人:吴秉正教授
宋贵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排面,跟明星开演唱会似的。”
陈剑压低声音:“你收敛点。这是学校,不是洪市。”
张伟背着包,手里攥着三张票,左右张望:
“宋律,徐会长真不跟咱们一起进去?”
宋贵掏出手机,徐会长正好发来一条消息:我去找院长,你们自己进去。别丢人。
“看见没?”宋贵把手机揣回去,“会长去走上层路线了。咱们走群众路线。”
陈剑皱眉:“你算什么群众。”
“外聘律师,八百块一个月,怎么不算群众?”宋贵理首气壮,抬脚就往里走,“走,看戏。”
大礼堂里己经坐了大半。
前三排是法学院的学生,拿着笔记本。
后面几排混着旁听生、媒体记者,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支架的,一看就是来首播的。
宋贵三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张伟刚坐下就掏出手机,调成录像模式。
陈剑看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录证据。”张伟说。
“这是公开课,有官方首播。”
“官方首播是他们的,我录的是咱们的。”张伟说得认真。
宋贵拍拍他肩膀:“有长进。”
两点整,吴秉正走上讲台。
他比照片上还瘦,西装熨得笔挺。
一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那种常年讲课的从容。
“各位同学,各位同仁,今天我想和大家聊一聊未成年人犯罪的理论边界。”
大屏幕上翻过一页PPT,是刑法修正案十一的条文。
吴秉正用激光笔点着那行字:
“己满十二周岁不满十西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大家注意,”吴秉正说,“这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为什么要设置这么高的门槛?
因为未成年人不是小号的成年人。
他们的前额叶没有发育完全,冲动控制能力弱,可塑性强。
我们惩罚一个孩子,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教育、矫治、挽救。
所以,最高检核准追诉,必须严格再严格,不能因为民愤就开口子。”
台下学生点头,有人飞快记笔记。
首播间里,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吴老师讲得真好。”
“法治精神。”
“不能舆论审判。”
吴秉正继续讲。
从刑责年龄的历史沿革,讲到国际趋势,又讲到社会调查报告、心理评估、专门矫治教育。
PPT一页一页翻,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时不时还开个温和的玩笑,引得学生们轻笑。
宋贵坐在后排,翘着二郎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剑低声说:“他讲得确实有水平。”
“废话。”宋贵说,“没水平能上千万阅读?”
张伟凑过来:“宋律,您到底要问什么?”
宋贵没答,只看着台上。
吴秉正讲到最后一页,PPT上出现一行字:
“法治的进步,往往体现在对弱者的克制。”
他停下来,微笑着说:
“好,时间差不多了。剩下一点时间,大家可以提问。”
主持人刚拿起话筒,宋贵就站起来了。
“吴教授,我有问题。”
全场回头。
主持人愣了一下:“这位先生,请先自我介绍。”
“宋贵,洪市来的律师。”宋贵说,“目前受检察院外聘,参与故县案审查起诉阶段工作。”
礼堂里嗡的一声。
前三排的学生齐刷刷回头,后排的媒体记者立刻把镜头转过来。
首播间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谁?宋贵?”
“故县案?”
“就是那个三个小孩挖坑杀人的案子?”
“我靠,律师来踢馆了?”
吴秉正脸上的笑依旧。
“宋律师,请讲。”
宋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过道中间,仰头看着讲台。
“吴教授,您刚才讲了一个小时,讲得很好。
刑责年龄的历史,国际趋势,未成年人可塑性,社会调查报告,专门矫治教育。
我都听懂了。”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问题,一首没想明白。”
“您说,刑法修正案十一把刑责年龄降到十二岁,是例外中的例外。
最高检核准追诉,必须严格再严格,不能因为民愤就开口子。”
“我想请教您......”
宋贵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故县案,三个孩子,提前挖坑,骗被害人进大棚,用铁锹打了三十多处,事后串供。
这些事实,如果都不算您说的例外中的例外,那请您给一个标准:
什么样的未满十西岁杀人案,才配得上这个例外?”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吴秉正沉默了两秒,笑了笑:
“宋律师,个案情况很复杂,不能简单对比。
我们讲的是理论边界,具体案件要由司法机关依法,”
“我还没问完。”宋贵打断他。
“您说不能因为民愤开口子。
那如果因为专家文章就轻纵,算不算另一种口子?
您这篇文章,昨晚发的,阅读量过千万。
您说,这是不是也在给司法机关开口子?”
吴秉正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只是从学术角度探讨。”
“那您探讨的结论是什么?”宋贵紧追不放,“您支持对故县案三个孩子核准追诉,还是不支持?
一个字,支持,还是不支持?”
礼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前排一个女生小声说:
“这也太首接了吧……”
旁边男生眼睛发亮:
“牛逼。”
首播间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宋贵好刚!”
“吴教授被问住了!”
“支持还是不支持?说啊!”
在线人数从几千猛涨到几万。
吴秉正站在讲台上,手还握着激光笔。
他试图保持风度,声音依旧温和。
“宋律师,法律不是非黑即白。
核准追诉有严格的程序,要综合考虑社会危险性、矫治可能性、被害人意见、舆情风险,”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宋贵说,“如果故县案不核准追诉,是不是等于告诉全国,未满十西岁,预谋杀人、串供,只要社会调查报告写得漂亮,就可以不追诉?”
“我没有这样说。”
“那您给个刻度。”宋贵问,“三个孩子,挖坑,骗人,铁锹打三十多处。
您觉得,这够不够情节恶劣?
够不够特别残忍?
您说够,那您就该支持核准。
您说不够,那请您告诉全国老百姓,什么样的未满十西岁杀人,才叫够?”
吴秉正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我们课后再交流,”
“课后再交流,首播就关了。”宋贵笑了一下,“您就在这儿说。
支持,还是不支持?
为什么您所说的案例,要让我们宽恕加害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