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两年前,原主和姜婉结婚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
那天原主高兴得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他娶了厂花,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可没过多久,姜婉就说要考大学,原主二话不说把复习资料买齐了,白天上班晚上给她补习。
再后来她考上了,原主把所有的钱都汇给她,自己在家吃白菜面条,连肉都舍不得买。
现在他坐在这条路上,去办离婚。
有时候,生活确实很奇妙。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
不是怀念,也不是替原主难过,而是想着这件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到了民政局,办手续的过程比他想的快。
工作人员看了材料,问了几句,确认双方是自愿离婚,就在离婚证上盖了章。
两个小本子递出来,一本给刘律师,一本给孔哲。
孔哲接过那本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盖着民政局的公章,贴着他的照片,旁边写着离婚证三个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想起原主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今天和婉结婚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那是几年前写的日记,字迹工整,透着一种满足感。
现在他把这本离婚证拿在手里,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里。
“刘律师,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刘律师伸出手来。
“孔先生,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好。”
两个人握了手,各自走了。
孔哲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挺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往厂里的方向走去。
从今天起,他跟姜婉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不用再想那封信,不用再想那些债,不用再想之前写的日记了。
他把过去扔在了那张离婚证上,然后揣着它往前走。
以后,前途一定会一片光明。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三千块钱,他得拿去还债。王爱国的八百还没还完,剩下的几个人的也还差一些。
不过这三千还债足够了。
他加快了步子,往厂里走去。
孔哲从民政局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他绕到车间那边,先去找了孔罗林。
孔罗林正蹲在地上焊东西,看见孔哲走过来,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大林哥,欠你的三百,还你。”
孔罗林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小子现在说话算话啊。以前借你钱的时候,我还以为得等到明年呢。”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孔罗林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挥了挥手:“行,忙你的去吧。”
从孔罗林那儿出来,孔哲又去找了林建业。
林建业在车间门口修一台电机,满手油污。
孔哲把钱递过去,林建业接过去数了数,跟孔罗林一个反应。
“你那稿费有这么多?”
“不是稿费,是我前妻还的。”
“前妻?”林建业的手停了一下,“你离婚了?”
“刚办完。”
林建业把钱收好,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离就离吧,那种女人,早离早好。你以前对她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媳妇说,这种女人心太狠。”
孔哲没接话,又去了刘宇阳那儿。
刘宇阳正跟人说话,看见孔哲过来就停了下来。
孔哲把钱递过去,刘宇阳接过去数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数数,正好吧!”
刘爱民点了点头,把钱揣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有啥事说话。”
几个人的钱还下来,孔哲手里的现金少了一大半。
但他算了一下,还完王爱国的八百之后,剩下的稿费加上工资,手里还能有不少钱。
这一下,算是真正的富起来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王爱国正坐在桌边翻材料。
看见孔哲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早起我看见你跟那个律师在一块儿了。我没好意思问你,你俩干啥去了?”
孔哲坐下来,把外套挂好:“离婚了,办好了。”
王爱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真离了?”
“嗯。”
“好!”王爱国差点笑出声来。
“那种女人,早就该离了。我不是马后炮,当初刚结婚的时候还好,后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她看你的眼神,跟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你看她的时候满眼都是她,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你。”
孔哲没接话,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欠你的八百,还你。”
王爱国看着那沓钱,没有立刻接:“你哪来这么多钱?你那稿费有这么多?”
“姜婉还的。之前我跟她说的,把钱还清再离婚,她答应了。”
“她哪来的钱?”王爱国接过钱,数了数。
“她不是在上海上学吗?平时连生活费都靠你寄,哪来的三千块?”
“不知道,没问。”
王爱国把钱收好,往椅背上一靠。
“肯定是哪个男的给的呗。她那个人,我早就看透了,嘴上说着要去上学,其实就是想找个更好的。现在找着了,就急着把旧账清了,好名正言顺地跟人家过。”
孔哲点了点头。
王爱国又补了一句:“以前真没看出来她是那样的人。她刚嫁给你的时候,看着挺文静的一个姑娘,见人就笑,说话也客气。谁知道后来变成那样。”
“人是会变的。”
“也是。”王爱国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了。你现在债也还清了,婚也离了,该好好过日子了。你那个高考,今年有把握吗?”
“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你这个人做事我心里有数。”王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考,考上了我请你喝酒。”
“好。”
王爱国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孔哲坐在桌前,把手里剩下的钱数了一遍。
加上之前还的那些,全厂的债全部清完了。
有道是无债一身轻啊。
他把钱收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穿越过来那天起,他背上的债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压着他。
现在石头终于搬开了,身上一下子轻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安安心心备考了。
离高考没几个月了,他得把书再翻一遍,该背的背,该做的做。
语文他不担心,数学也不担心,英语是他的强项。只要正常发挥,考个北大问题不大。
晚上去上课的时候,孔哲发现英语班又扩大了不少。
之前是十来个人,现在快二十个了。
苏晓棠找了新的地方,不远处的一个旧厂房,在三楼一间更大的屋子。
桌子和椅子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虽然不太整齐,但够用了。
安了一个黑板,整个教室也很亮,坐满了人后学习氛围很浓重。
“今天又来了三个。”苏晓棠在课间跟他说。
“人越来越多了,我是不是该收点学费了?”
“你不是一直在收吗?”
“我说的是该不该涨价。”孔哲笑了一下。
苏晓棠瞪了他一眼:“你可别财迷。人家来学东西,你收那么多钱干什么?”
“开个玩笑。”
他主要教课也不是为了挣钱,而是找一下教课的感觉,以后可以往这方面发展,要是真的去了燕京,到时候,干起来会很快上手。
人多了,上课的气氛也热闹了。
孔哲还是老办法,把单词编成好玩的口诀,带着大家一遍一遍地念。
陈姨还是学得最快的,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拿着笔在本子上记,记得比谁都认真。
王爱国还是最爱显摆的,每次学会一个新词就到处用,用得对不对先不说,嗓门是最大的。
那几个年轻人时不时冒出几句怪异的话,引得满屋子人笑。
上完课,人陆续走了,苏晓棠留了下来。
两个人又练了一会儿俄语。
苏晓棠的进步很快,已经能和孔哲进行简单的对话了,虽然偶尔还会卡住,但比之前流利了不知道多少。
她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深,从基础的语法慢慢过渡到了句式和表达习惯。
“你这段时间进步很大。”孔哲说。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用功。”
苏晓棠把书合上,看了他一眼:“我听说你离婚了?”
“你消息挺灵通。”
“爱国哥跟我说的。他
说你终于把那个女的甩了,替你高兴了好半天。”
孔哲笑了一下:“又不是我甩她,是她甩我。”
“不管谁甩谁,反正你解脱了。”苏晓棠把书装进包里,站起来,“走吧,送我一段。”
两个人出了旧厂房,走在街上。
天已经黑透了,路边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那个复习怎么样了?”苏晓棠问。
“还行,正常进度。”
“有把握吗?”
“有。”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孔哲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满,他说有把握,那就是真的有把握。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
这段时间孔哲的生活很简单。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回家之后先写一会儿东西,然后复习到半夜。
英语班的学生越来越多,很是热闹。
编译的工作也没有落下。
他每天挤出两三个小时翻《梵蒂冈史》,进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质量一点没降。
这段时间下来,他又攒了三十来万字的译稿。
这天上午,孔哲带着译稿去了省人民出版社。
他上了三楼,走到周怀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周怀远正坐在里面看文件。
“周主编。”
周怀远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哟,稀客啊。我还以为你把我这茬给忘了呢。”
“没忘,就是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
“复习,还有别的事。”
周怀远接过他手里的牛皮纸袋,打开翻了翻,越翻脸上的表情越惊讶。
“你这也太多了吧?”他翻了好几页。
“我说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好家伙,一来就写了这么多。”
“这段时间状态好,翻得快。”
周怀远把稿子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孔哲,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个写作的孔乙己,就是你吧?”
孔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我。”
周怀远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味道。
“我之前一直没往你身上想。后来有人跟我说,电机厂有个叫孔哲的年轻人,在《人民文学》上发了两篇小说,我才对上号。”
“周主编也看《人民文学》?”
“我不光看,我还订。”周怀远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你那两篇小说我都看了。写得好,比我见过的很多专业作家都好。”
“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怀远放下茶缸子,看着他。
“我今天跟你说个实在话。这段时间,有人托人联系我,想跟你约稿。”
“谁啊?”
“《收获》的人,还有《十月》的。”周怀远说。
“他们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消息,知道你是冰城人,然后就托人联系我,看看认不认识,我说我可能认识,然后就托我牵个线,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给他们写东西。”
孔哲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不写了。”
“为什么?”
“我今年要考大学,得把精力放在复习上。写东西的事,等考上之后再说。”
周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劝他。
“那你要是写的话,会考虑他们吗?”
“估计不会,还是想投《人民文学》。”孔哲说。
“我这个人认准了一个地方,就不太喜欢换来换去。”
周怀远笑了,没有说话。
“行,那你就好好复习。”周怀远把稿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怀远在后面补了一句:“好好考,考上大学了,天地更宽。”
孔哲回头说了一句好,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他出了出版社,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还早,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他想起刚才周怀远说的那句话,考上大学了,天地更宽。
他觉得说的很对。
燕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他要去燕京,去上燕大,那里才是文学的出路,那里也必然会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