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冰城已经逐渐的暖和起来了。
街边的树都绿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感觉了。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人换了薄外套,有人把棉帽子摘了拿在手里。
松花江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看去一片嫩绿。
冬去春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孔哲的生活也在按部就班的推进中。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回家之后先翻一会儿译稿,然后复习到半夜。
日子过得很满,但也很踏实。
债还清了,婚离了,厂里那些找他麻烦的人也不来了。
走在路上,经常能碰到几个人跟他打招呼,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孔乙己的名号以前在厂子里传播都是说他不好的,现在一说到孔乙己,大家就会称呼他作家。
这天早上,王爱国跟他一起走,问道。
“最近复习怎么样?”
“还行,正常进度,复习的差不多了。”
“有把握吗?”
“差不多。”
王爱国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你最近还写小说吗?咱厂子自从知道你写了之后不少人都看了,也不知道他们看懂还是没看懂,反正不少人说好看。”
“最近也没空写呢,先复习再说。”
“也好,先把高考过了再说。”王爱国顿了一下。
“你那小说我也看了,写的很好,我还期待着你写下一本呢。”
“等考完再说。”
王爱国又说。
“你那个英语班,人越来越多,要不先停一停?给你多点时间复习。”
“不用,晚上那两个小时不耽误事,反而能换换脑子。”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王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里的气氛跟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孔哲进门的时候,有人低头装看不见,有人小声嘀咕,现在他推门进去,好几个人抬头跟他打招呼,有人还主动给他倒了杯水。
孔哲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材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和以前一样。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刘强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
“孔哲,你那个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今年有把握吗?”
“差不多。”
刘强点了点头,扒了一口饭,又补了一句:“考上了别忘了咱们这些人啊。”
孔哲笑了一下:“忘不了。”
这些之前和孔哲关系好点的人都发现了孔哲的变化,最近几个月可以说是换了一个人,和以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都在感慨是婚姻改变了孔哲,现在的孔哲眼里没有女人,只有学习。
不过,他们也觉得现在的孔哲更好,以前被女人骗的太厉害了。
他们也都在期待着,孔哲今年能不能够考上。
晚上上完课,人陆续走了,苏晓棠留了下来。
两个人练了一会儿俄语,苏晓棠把书合上,看着他。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
“这个英语班要不要先停一停?”苏晓棠也说着和王爱国一样的话,马上就要高考了,怕英语班影响到孔哲。
“你现在时间这么紧,又要上班又要复习还要翻译,我怕你忙不过来。”
“不用停,上课那两个小时正好让我缓一缓。”孔哲说。
“而且给这些人上课,我自己也复习了一遍语法,不耽误。”
苏晓棠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你要是觉得累了就跟我说,我来替几天也可以。”
“你替我?你行吗。”
“哎哎哎,好歹我是大学生啊,瞧不起谁呢。”苏晓棠挺了挺胸。
孔哲笑了一声:“行,到时候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孔哲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定睛一看,是王正义。
好长时间没看到他了,这段时间王正义没在楼道里睡,晚上基本见不着人。
孔哲在想是不是改掉了睡楼道的毛病。
今天碰见了,孔哲差点没认出来。
王正义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灰扑扑的样子,红光满面的,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身上还带
着一股酒味,像是刚从饭馆里出来。
王正义看见孔哲,主动迎上来,脸上挂着笑。
“孔哲,回来了?”
“嗯。”
“我今天专门等你的。”王正义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地方,我去试了。”
孔哲看着他。
心里了然了,怪不得这样的打扮,看来挣了不少啊。
“还真行。”王正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藏不住那股高兴劲、
“我去玩了两次,手气不错,赢了不少。第一次去的时候赢了小一百,第二次更多。我媳妇最近也要回来了,我给她写了信,说我找着挣钱的路子了。”
孔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王正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啊,孔哲。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啥好事,你还想着我。”
“行。”
王正义转身进了屋,还能听见他哼了两句小曲。
孔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王正义肯定没跟孙三湘说这钱是怎么来的。
他要是说了,孙三湘绝对不会回来。
以王正义那个脑子,他大概觉得自己找到了发财的门路,等赢够了本,再告诉媳妇也不迟。
可他不知道,那个赌厅进去容易,出来难。
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到最后连本带利全搭进去。
等着吧。
过了几天,孔哲晚上正在屋里复习,隔壁传来了动静。
先是床板吱呀的声音,然后是那熟悉的喘气声。孔哲竖起耳朵听了听,心里默数了一二三。
果然,三秒。
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就听到隔壁传来孙三湘压着嗓子的骂声:“你还是这样!”
王正义嘟囔了两句,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孙三湘的脾气比上次小了很多,骂了几句就没再出声了。
大概是看在钱的份上,忍了。孔哲听到隔壁传来孙三湘的一句“算了,睡了”,然后是翻身的动静,之后就安静了。
孔哲捂着嘴没让自己笑出来。
现在你笑,有你哭的时候。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六月。
孔哲去了一趟区招生办,报名参加高考。
招生办在区教育局一楼,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通知和表格,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上摞着一沓旧报纸。
他去的时候屋里没什么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表格,手里夹着一根烟。
“报名?”
“嗯。”
“叫什么名字?”
“孔哲。”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名册,在上面找了找。
“电机厂的?”
“对。”
“以前考过?”
“考过。”
那人点了点头,从旁边抽了几张表格递给他,让他去隔壁填。
隔壁是一间更小的屋子,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孔哲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姓名、年龄、单位、报考科目一项一项填好,又贴了照片,然后把表格交回去。
那人接过去翻了翻,看到报考科目那一栏,抬头问了一句:“你报的是文科?”
“对。”
“行,回去等通知,预选考试六月中旬,到时候会通知你。”
孔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屋里另外两个人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看着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人我记得,电机厂的,考了好几年了。”
“是吗?我看看。”另一个翻了翻名册。
“还真是,1977年就开始考了,年年报。”
“都考了五年了还考?这人真是一根筋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不甘心吧。”
“有啥不甘心的,考不上就是考不上呗,还不如早点踏实上班。你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能考上的。”
“就是,年年考年年不中,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算了算了,人家愿意考就考呗,跟咱也没关系。”
两个人说了几句,也就散了,各忙各的去了。
预选考试在六月中旬。
孔哲请了假,去了设在区一中的考场。
区一中是区里最好的中学,校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预选考试考场”几个字。
教室里坐了三四十个
人,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一些的,都是各个单位、街道来的社会考生。
孔哲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钢笔和墨水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卷子发下来。
题目不难,他提前交了卷,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操场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考生蹲在树荫底下对答案。
孔哲没有停留,直接出了校门。
预选成绩出来之后,孔哲过了。
招生办通知他领准考证,他拿到了那张盖着公章的小卡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照片、考点和考场号。
他把准考证收好,夹在一本书里。
七月七号,高考正式开始。
孔哲提前请了假,把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
准考证、钢笔、墨水、橡皮,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
考试那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他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去考点的车。
考点设在市里的一所中学,门口挂着“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的横幅。
校门外站了不少人,有考生,也有陪考的家长。孔哲下了车,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等校门开。
第一科是语文。
他拿到卷子之后先看了一遍作文题,心里有了数,然后从第一题开始答。
文言文他读得顺,现代文阅读他有把握,作文他写得顺手,最后还剩了十几分钟检查了一遍。
数学是他的弱项,但练了几个月,大部分题都能做出来。
最后一道大题他卡了一下,想了几分钟没想出来,就先跳过去检查前面的,等检查完了再回头看那道题,换了个思路,居然做出来了。
英语是他的优势,答得又快又准。
听力部分他听得清楚,笔试部分他做得顺当。
做完之后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
历史地理政治,他都背得扎实,没有出现大的失误。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考场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考完了。
当天晚上,王爱国把他叫到家里吃饭。张秀红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鱼、有炒鸡蛋,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王爱国开了瓶酒,给他倒了一杯。
“考得怎么样?”
孔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行。”
“还行是多好?”
“挺有把握的。”
王爱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你说了我就信。来,干一杯,祝你考上。”
孔哲跟他碰了一下杯。
张秀红在旁边说:“孔哲,你要是考上了,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可别忘了你爱国哥。”
“忘不了。”
“你爱国哥这些天在家天天念叨你的事,比他自己考试还上心。”
王爱国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来,吃菜吃菜。”
第二天晚上去上课的时候,苏晓棠也问他。
“考得怎么样?”
“不错。”
“有把握?”
“有。”
苏晓棠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孔哲想了想:“还不知道,看分数再说。”
“分数出来再说也行。”苏晓棠顿了一下,“不过你要是没想好,报我们黑大也行,俄语系。你那个俄语水平,来了直接当老师都够格。”
孔哲笑了一下:“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苏晓棠也笑了,“你要是来了,我还能继续跟你学。”
“到时候再说。”
上完课,两个人下楼,走在街上。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边的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行了,今天不用送我了。”苏晓棠说,“你早点回去歇着吧,考完试还没缓过来呢。”
“行,那你路上小心。”
苏晓棠走了。
孔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往家走。
他走了一段路,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走到一条稍微偏僻些的巷子口时,他忽然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救命啊!”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
孔哲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