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香花和孔磊离开了孔哲这里,母子俩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孔磊先把嘴里抽完的烟扔了,对着蔡香花说。
“你看我哥那德行,考上大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跟自己家里人摆架子。”
蔡香花没接话,但脸色也不好看,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碰壁了。
以前她可是说一不二,说啥孔哲都听,现在孔哲的变化太大了。
“他以前不这样啊。”孔磊继续说。
“以前我要什么他给什么,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
“行了,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孔磊越说越来劲。
“他现在不就是考上个大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等他毕业了,我早就在社会上混出来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
蔡香花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混?你混出什么来了?你连个正经活都找不着,还混?”
蔡香花也知道孔磊什么德行,但是她就是忍不住要向着他,总觉得他是弟弟,当哥哥的帮着弟弟怎么了?不应该吗?
孔磊被这话堵了一下,随即脸拉了下来。
“那怪我吗?我都说了我要去做买卖,你不给我本钱,我怎么做买卖?再说了,当时也是你不让我读书,说读书没用,你说你会帮我解决工作,现在呢?啥都怪我啊!明明是你的错!还有,我哥不帮我,你还不帮着我说话,反倒怪起我来了?”
“我什么时候不帮你了?你从小到大,我什么不向着你?”
“那你倒是给我钱啊。”
“我哪有钱?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
“又来了又来了。”孔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每次一说钱你就扯这些,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蔡香花被他顶得说不出话来,眼圈有点红。
孔磊看了她一眼,没再吭声,懒的说话。
母子俩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孔磊忽然站住了。
“妈,要不咱去找我姐吧。”
“你姐?”
“嗯,大姐那边条件还行,她男人在供销社上班,手头肯定有钱。”
蔡香花犹豫了一下。
她跟大女儿的关系也一般,从小就对大女儿不好,嫁出去后也没管过,这么多年也一直没联系。
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钱或者要工作,不能总让小儿子这样下去了,所以她想了想说。
“去看看也行。”
两个人拐了个弯,往孔梅家走。
孔梅家在道外,一间平房带个小院子,男人在供销社上班,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蔡香花和孔磊走进来,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和孔哲一样,连妈都没叫,或许在她心中压根都不认蔡香花这个母亲。
“来看看你。”蔡香花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下,“你家收拾得挺好。”
孔梅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
“和你们没关系。”
孔梅这意思就是让他们走,可这两人却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直接就跟着孔梅进了屋,还坐下来了。
孔梅面带不悦的说道。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梅啊,你弟最近在找活干,手头有点紧……”
孔梅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你手头宽裕不?先借你弟点,等他找着活就还你。”
孔梅看了孔磊一眼。
孔磊坐在旁边,翘着腿,眼睛在屋里四处瞟,像是在看有什么东西值钱。
“他找活干?”孔梅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之前还听别人说,说看见他跟人打牌,输了不少钱。这就是找活干?”
“那是跟朋友玩玩。”孔磊插了一句。
“玩玩?”孔梅的声音高了。
“拿什么玩?你哪来的钱玩?”
“姐你这话说的,我连玩两把都不行了?”
“你拿什么玩?你连个工作都没有,拿什么玩?”
孔磊把腿放下来,脸色也不好看了。
“那你借不借?”
“不借。”孔梅干脆地说。
“你今天过来就是要钱的,拿了钱转身就去赌,当我不知道?”
“孔梅你怎么说话呢?”蔡香花见闺女这么直接,面子上挂不住,“他是你弟。”
“我弟怎么了?我弟就能这么混?你从小惯着他,把他惯成什么样了?他现在这样,你心里没数?”
“你。”
“再说了,”孔梅指着孔磊。
“他自己没手没脚吗?不会去找个活干?天天琢磨着从别人手里抠钱,抠完了就去赌,赌输了再回来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孔磊猛地站起来:“你少在这儿教训我!你今天给不给吧?”
“不给。”
“不给拉倒!”孔磊骂了一句。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孔哲一样,那家伙考上大学了就不把我当弟弟,你也是!你们都是瞧不起我!你当年嫁人的时候拿了家里多少钱,现在让你出点血就跟要你命似的。”
孔梅也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我拿家里多少钱?你打听打听,我嫁人的时候家里给了什么?一床被子两个暖水瓶,这就是我全部的嫁妆!剩下的全让你糟蹋了!”
“那是家里欠我的!”
“家里欠你什么了?你为家里做过什么?”
两个人越吵越凶,蔡香花夹在中间劝不住,最后孔磊一甩手,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孔梅的火也上来了,抄起扫帚就往孔磊身上打。
“你滚!你以后别再进我这个门!”
孔磊被扫帚打了两下,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骂了一句:“你等着!我早晚让你后悔!”
蔡香花跟着跑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孔磊跑远,又回头看了看孔梅。
孔梅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
“你也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孔梅说,“他这样都是你惯的,我管不了。”
蔡香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外走。
孔梅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和弟弟的背影,胸口还在一鼓一鼓地喘着气。
她想起刚才吵架的时候,孔磊说我哥考上大学了没当回事,现在安静下来了,想起了这句话。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把扫帚捡起来放好,进了屋,换了件干净衣服,锁上门,往孔哲住的地方走。
孔哲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把书往纸箱子里装。
听见敲门声,他放下手里的书,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孔梅。
他愣了一下。
孔梅以前和他关系很好,对他很照顾,只是自从和姜婉结婚之后,关系就逐渐淡下来了。
“姐?”
“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孔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嗯。”
“考上哪了啊?”
“燕京大学!”
“哎呦,名校啊,恭喜你啊。”孔梅说着进了屋,四下看了一圈,嘴巴撇了一下。
“你这屋子怎么还是这么空啊?电视呢?柜子呢?”
“卖了。”
“卖了?”孔梅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堆纸箱子。
“这都是啥?要搬家?”
“书,还有一些东西。”
孔梅在椅子上坐下来,四下打量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几本书和稿纸,墙角放着几个纸箱子,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
“你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她摇了摇头。
“我早就说过,你当初就不该娶姜婉。那女人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家都空了,跟让人抄了似的。”
孔哲看着她,没接话。
孔梅继续说:“你说你图她啥?长得好看?长得好看能当饭吃?你看看你现在,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跟你说,男人娶媳妇。”
“姐。”孔哲打断她,“我离婚了。”
孔梅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出来。
“你说什么?”
“离婚了,已经办完了。”
孔梅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笑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真的?”
“真的。”
“离得好!”孔梅拍着桌子。
“我就知道那个女人靠不住。当初你娶她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她那人心眼多,你栓不住她。你听我的了吗?你不听啊。现在好了,你反倒轻快了。”
“姐,你今天是来恭喜我的还是来骂姜婉的?”
“都是。”孔梅干脆地说。
“恭喜你考上大学,也骂你当初瞎了眼。两件事不耽误。”
孔哲笑了一下,没接话。
孔梅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帮他把桌上散落的书归拢了一下。她把一摞书搬到墙角,回头看了孔哲一眼,嘴里还在念叨。
“那个女人走了也好,省得你天天伺候她。你看你现在,就是因为和他离婚才考上学了吧!想看书看书,没人跟你闹。”
“嗯。”
“不过话说回来,”孔梅停下手里的活,“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放假回来吗?”
“回来,放假就回来。”
“行,我等着。”孔梅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你到了燕京好好学,别给咱们家丢人。”
“知道了。”
孔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一眼孔哲。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下了楼。
孔哲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孔梅背着他去供销社买糖块的日子。
后来因为姜婉,他跟这个姐姐渐渐疏远了,好几年没怎么说过话。现在她来了,虽然嘴上损他,但那个帮他收拾书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收拾东西。
下午的时候,他出门去了一趟书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他走到楼下,就听到一阵吵闹声从楼道口那边传过来。
“你还有脸回来!”
是孙三湘的声音,又尖又高。
“你天天出去赌,输光了才回来,你当我不知道?”
孔哲走近了几步,看见楼道口围了一圈人,街坊邻居都站在外面看热闹。
有人穿着拖鞋,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抱着孩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孙三湘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拎着一只鞋,朝王正义砸过去。
王正义抱着头躲了一下,鞋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疯了!”
“我疯了?你才疯了!”孙三湘的声音更高了。
“家里的钱全让你输光了,你说说你现在成什么样了,当男人你不行!养活家你还养不了,你还有什么?”
围观的人哄的一声笑了。有人捂着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王正义脸涨得通红,往前冲了一步:“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说谁不是男人!”
“我说你怎么了?我说你三秒!我说你赌!我说你是个废物!”
王正义伸手要打,被旁边两个邻居拉住了。
孙三湘趁机扑上去,在他胳膊上又抓又挠,王正义挣不开,只能一边躲一边骂。
“行了行了,别打了。”有人喊了一声。
“这两口子天天打,也不嫌累。”
“还不是因为钱,王正义最近不知道从哪弄的钱,全输在赌场了。”
“听说还欠了不少债呢。”
“可不是嘛,我听他媳妇说的,把家里那点积蓄全填进去了。”
“那他媳妇还跟他过?”
“谁知道呢,估计也快过不下去了。”
孔哲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跟王正义说的那番话,想起王正义拍着他的肩膀说谢谢,想起他红光满面的样子。
那会儿他就知道有这一天,只是比预想的来得快了一些。
原本以为看不到这场大戏了,现在看来时间刚好,正好走之前还能看场戏。
他看到王正义现在的惨样可没有一点同情的意思,如果是他遭遇这种事情,对方多半更会幸灾乐祸。
以前王正义可没少对付他,所以孔哲这样做也是正常反击。
更何况,赌这种东西又不是孔哲逼着他去做的,如果王正义不想赌谁逼着也不行!
这场大戏还没有结束,这才仅仅是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