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会儿，孔哲站起来去洗个脸，再去上个厕所，就准备睡觉了。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时候，正好看见姜瑶从对面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杯子，像是要去接水。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孔哲。”姜瑶先开了口，打了个招呼。
“嗯，又见面了。”
“你这是去干嘛？”
“上厕所洗个脸准备睡觉了。”孔哲说，“你呢？”
“我去接水，我那节车厢的茶炉坏了，我走过来接的。”
孔哲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
姜瑶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转身过去后继续往前走了。
孔哲洗完脸以后突然想着去其他车厢逛逛。
他既然打算写关于火车上的小说，就得真切的了解，他需要大量的看看火车上的人和发生的事情。
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不是纸上谈兵，才是最真实的。
就在他经过姜瑶那节车厢。
她此刻接完水现在车厢连接处的位置。
旁边站着两个男人，看着不太像正经人。
其中一个一直在跟姜瑶搭话，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去哪，去干什么。
姜瑶没怎么理他们，但两个人越靠越近，其中一个还往前凑了一步，手搭在旁边的把手上，像是要把她堵在角落里。
孔哲停下脚步。
“姜瑶。”
姜瑶转过头来，看见他，脸上那种微微紧张的表情松了一些。
“怎么了？”
孔哲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两个男人。
两个人看到有人过来，收敛了一点，但还是没走远，靠在旁边的车厢壁上打量孔哲。
“你那边有空位置吗？”姜瑶低声问，“我那边的人不太熟，想换个地方。”
“有。”孔哲说，“你跟我来。”
他先是去帮着姜瑶拿了行李。
带着姜瑶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两个男人的时候，孔哲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没吭声，但其中一个撇了撇嘴，像是觉得没趣，两人都没敢看孔哲的眼神。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也不是真的要耍流氓，就是想摸一下占占便宜或者嘴上过过瘾，一旦遇到强横的，立马就怂了。
回到六号车厢，孔哲走到自己座位旁边。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深灰色的旧外套，带一个帆布包，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窗外。
“大叔，”孔哲弯下腰问了一句，“您到哪站下？”
“和你一样在燕京下。”
“那您能不能换个座？我正好碰到了个朋友，我能和她坐一起吗？她那边自己一个人没个说话的人。”
他的态度很好，毕竟是求人办事。
大叔抬头看了一眼孔哲，又看了看站在过道里的姜瑶，也没多问，站起来拎起包很爽快的说：“行，我坐哪都行。”
孔哲告诉了大叔具体的位置，大叔一个人去找了，他又帮姜瑶把行李放在了架子上。
姜瑶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
“没事。”
孔哲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靠在窗边。
姜瑶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位置，把布包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车厢里的灯过了一会全部熄灭了，大部分人也都已经睡了。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着窗户，有人直接歪在过道里。
张明媛把头靠着窗，呼吸很轻。
赵刚和刘敏挤在一起，刘敏的头靠在赵刚肩膀上，赵刚歪着头，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
每个人都进入了梦乡。
孔哲也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
火车晃得很有节奏，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孔哲没有完全睡着，迷迷糊糊的，中间醒了好几次。
坐火车，在这种陌生的环境，还是硬座，很难一觉睡到天亮。
不是被别人吵醒，就是被一股味道熏醒，要不然就是睡的跟上疼痛醒了。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被别人的呼噜声吵醒，反正孔哲也不知道他属于第几种，就是睡不踏实，没有床就是不舒服。
第一次醒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到了哪里，外面也都没有亮光。
姜瑶靠在座位上，头微微歪着，和他的肩膀还隔着一拳的距离。
第二次醒的
时候，他感觉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姜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轻，睡得很沉。
孔哲僵了一下，想动又没动，怕把对方吵醒。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车厢里黑乎乎的，只有两侧走廊有昏黄的灯，借着微弱的灯光能看到姜瑶眉眼很漂亮，鼻梁很挺，嘴角微微抿着。
他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不只是那天晚上巷子里那一次。
但他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起来。
算了，不想了。
他没有叫醒她，靠着椅背继续闭着眼。
肩膀上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又有一种真实的温度，就这样小心翼翼的待着，生怕吵醒姜瑶。
就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车窗外面是浅蓝色的天，田野从黑暗中浮出来，能依稀的看到远处的树和电线杆。
车厢里的人陆续醒了，有人揉着眼睛，有人去接水洗脸，有人在吃早饭。
孔哲感慨着人生百态，怪不得说火车上也是一个小社会，什么人都有。
孔哲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已经空了。
姜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靠着过道，脸朝着对面窗外面看，耳朵尖红红的。
她醒的比较早，肯定看到了她昨晚的睡姿。
孔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布兜里摸出几个鸡蛋。
还特意闻了闻没味，应该是没坏，昨天忘记吃了，这才想起来。
“吃早饭了吗？”
姜瑶转过头来，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从自己的包里也拿出了干粮，是两块饼。
“你吃这个吗。”孔哲把鸡蛋递过去。
“不用，我有。”
“拿着吧，我包里有好几个，我吃不完。”
姜瑶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谢谢。”
孔哲又递给了林小燕几个。
林小燕昨晚太困了，今早起来也和姜瑶打着招呼，还偷偷的看了看姜瑶，猜测着两个人的关系。
几个人吃了一会儿，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端着牙缸去接水，有人站在过道里伸懒腰。
孔哲身边的这几个人都醒了，也都陆续的吃完了早饭。
“昨天忘问你了，你是哪个专业的？”孔哲闲下来后问姜瑶，两人昨天聊了是校友，同为燕大，就是还不知道对方专业，他有些好奇。
姜瑶说道：“我是文学系的。”
孔哲转过来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的惊讶。
“燕大文学系？”
“嗯。”
孔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怎么了？”姜瑶问。
“没什么。”孔哲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太巧了。”
“你也。姜瑶看着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也是。”孔哲说。
姜瑶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这么巧？”
“是挺巧的。”
坐在旁边的林小燕一直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也是燕大的啊？”
“嗯。”姜瑶点点头说。
“这也太巧了吧。”林小燕感慨了一句。
赵刚和刘敏听到这边的对话，凑过来问了一句：“谁也是燕大文学系？”
“她。”林小燕指了指姜瑶。
赵刚之前知道孔哲是，这下他看了看姜瑶，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你也是燕大文学系的？”
“嗯。”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转头看了张明媛一眼。
确实挺巧的，就这么几个座位内就三个同专业的，世界也太小了。
“那你们……”赵刚顿了顿，“你们之前认识？”
“认识，见过一次面。”孔哲说。
“那你们是约好一起的？”
“没有，昨天在火车上碰到的。”
赵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挠了挠头，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不信。”
是孙志刚。
他刚才去了趟厕所洗了个脸，已经明显精神了不少。
站在过道里，脸上带着一种不相信的表情。
他看看孔哲，又看看姜瑶，最后看了看张明媛。
“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是燕大文学系
的。”他指着孔哲和姜瑶。
“你，你，还有你，”他看了一眼张明媛。
“你们三个都是燕大文学系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张明媛霸气的回了一句。
姜瑶疑惑的看了孔哲一眼，孔哲点了点头。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就是问张明媛也是燕大文学系，他表示了确认。
“我不信。”孙志刚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两个是认识的，对不对？你们串通好了，在这儿装，就是为了让人觉得自己厉害。”
他把矛头对准了孔哲。
孔哲看着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们，我不吃这套。”孙志刚越说越来劲。
“除非你们把通知书拿出来给我看。”
赵刚忍不住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怎么了？我这是正常怀疑。”孙志刚说。
“三个燕大文学系的，坐一起，还都认识，这概率有多低你们想过吗？”
孔哲露出一丝嘲笑，看着他。
“我有没有通知书，跟你有啥关系？”
孙志刚被这句问住了。
“你又不是我老师，又不是招生办的，我凭什么给你看？”孔哲说。
“你要是真不信，那就不信。你信不信，我都是燕大文学系的。”
孙志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实在闲得慌，不如把你自己的能力提升一下。”孔哲说。
“就你那个诗的水平，别没事炫耀了，快提高提高自己吧。”
孙志刚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转身坐回角落里去了。
他本来想说有本事你写一个，没说出来，他仔细想了想，万一对方真能写出来，他就更出丑了。
赵刚在旁边憋着笑，刘敏低着头假装吃东西，林小燕看了孔哲一眼，嘴角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坐到了姜瑶旁边。
“你叫姜瑶？”
“嗯。”
“我也是燕大文学系的，大二。”张明媛说。
“到了学校，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姜瑶点了点头：“好，谢谢学姐。”
“你是从哪来的？”
“冰城的。”
“我也是。”张明媛说。
姜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么巧？”
“是啊。”
两个人聊了起来，从家乡聊到学校，从学校聊到文学。张明媛问姜瑶平时看什么书，姜瑶说了几个名字，张明媛点了点头，说“这几本我也看过，那本你看过吗？”
姜瑶说没看过，张明媛说“到了学校可以借给你看”。
林小燕在旁边听着，也插了几句嘴。
她虽然不是燕大的，但聊起文学来也能接上话。
孔哲偶尔说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而且明显感觉到张明媛对姜瑶的态度比他要好。
难不成因为性别原因吗？昨天听说他是老乡加学弟时候都没啥反应。
他听着三个女生聊文学、聊学校、聊以后的事，觉得这种氛围挺好。
他自己没怎么说话，就是偶尔插一句。
聊了一会儿，孔哲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开始观察车厢里的人，他站起来随意的走动着。
过道里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手里捏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没在看报纸，一直在瞟着别的地方。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包口没系紧，露出一角牛皮纸，不知道装着什么。
老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车厢连接处走。
他走得很慢，经过别人座位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的行李架上扫。
走回来的时候，又扫了一遍，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报纸翻了一页。
孔哲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继续看着人群。
过了一会儿，老头又站起来了。
这次他走到了车厢另一头，回来的时候，目光在过道那边一个睡着的人身边的包上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之后，又折回来，在那个包旁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孔哲的眉头动了一下。
有点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