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会因为人们的悲伤而不再落雨,地不会因为人们害怕遥远而不再广阔。
天长地久终有尽时。
烛廷玉不能对解雨辰说这样的大道理,只能一遍遍的告诉他:“小花,我们终会再见的。”
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解雨辰翻遍自己和爷爷的房间,找出一个照相机。
“姐姐,我想拍照。”
烛廷玉自然答应。
还剩下五个小时。
解雨辰笨手笨脚的想做东西给烛廷玉吃,结果差点炸掉厨房,最后只做出来了一碗卖相不太好看的面条。
烛廷玉尝了一口,夸赞说:“小花很厉害,做的很好吃。”
解雨辰眼睛一亮,也拿起筷子试了一口,而后立马吐了出来。
“呜呜呜哇哇哇姐姐你骗人……是咸的……呜呜呜……”
面条还是夹生的,还咸的很。
烛廷玉却没有嫌弃,一口接一口的说:“哪有?我觉得很好吃啊!小花可是第一次做,做成这样已经很天才了。”
二月红在一边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偏开了头,没再继续说话。
“不要吃了呜呜姐姐……”解雨辰想要过去夺下烛廷玉手上的面条,却不料烛廷玉把碗一拿,直接把面呼噜噜全吃掉了。
“小花,说真的,我真的觉得还可以。”烛廷玉掩盖掉自己的痛苦面具,努力忽视口中的咸涩味道,温声安慰解雨辰。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解雨辰又哭了。
还剩下三个小时。
烛廷玉来了丫头的遗照前,上了三炷香。
二月红拍拍她的肩膀,说:“下次来红府,记得给我也上炷香。”
烛廷玉撇开头,说:“你多活段日子呗。”
“难啊,难。”二月红叹口气,面上倒是一派释然之色,“我这一辈子过得也还不错,就算死了也没什么,我没什么遗憾。只是小花……”
“他可以的。”烛廷玉只这么说,“我相信他。”
“……既如此,你便放心吧。”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烛廷玉转过身,看着外面的天光,“我尽全力教导他,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候,他能有自保的能力。我相信我们教导出来的孩子足够优秀的。”
二月红笑了笑。
“那陈皮呢?小花是你的骄傲,陈皮是吗?”
“是的。”烛廷玉毫不犹豫。
她养的所有孩子,都是她的骄傲。
品行优劣,本领高低,都不会影响她心中对孩子的定位。
只要做好了养孩子的准备,就会无条件的去爱着孩子。
这是烛廷玉一贯以来的作风。
“陈皮听到这个话,会很高兴的。”二月红说。
“……我怕是等不到他了。”烛廷玉数着时间,突然说,“我留一封书信给他,你帮我交给他吧。”
“好。”二月红答应下来。
还剩下半个小时。
解雨辰的眼泪几乎哭干,埋在烛廷玉怀里,泪落满襟。
烛廷玉知道决不能在解雨辰面前消失,否则这么小的孩子会落下阴影的,只好摸摸解雨辰的脸,轻轻的吻上他的额头。
解雨辰泪眼朦胧,正想要说什么,被烛廷玉一个手刀干脆的打晕过去。
解雨辰四五岁以后,烛廷玉很少亲他了。
那个时候的他总觉得自己是女孩子,是烛廷玉一遍又一遍的强调,才把他的性别意识转变过来。
只是今日,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哭成这样,烛廷玉还是心软了,轻吻孩子的额头。
额头是人的第三只眼,长辈亲吻晚辈的额头,是对这位晚辈的灵魂的致敬与祝福。
从今以后,你可以彻底摆脱姐姐,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孩子,希望你平安健康,此后二十余年,定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芍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焦虑的直转圈。
烛廷玉轻手轻脚的把孩子放下,又摸摸芍药的狗头。
“芍药,你要保护好他,你知道吗?”
芍药自然听不懂人话,但是它忠诚可靠,今后烛廷玉不在,它就绝不会离开解雨辰一步。
二月红看着糟心,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你要走了吗?”
烛廷玉点头。
“需要……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烛廷玉心疼孩子,二月红如何不心疼烛廷玉。
这也是与他朝夕相处的亲人。
如今恐怕余生都无法
再见,如何不让人难过。
“……不用。”
“好。”二月红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烛廷玉抬起腿,跨过门槛,准备离开。
“阿玉!”二月红叫住了她。
“怎么了?”烛廷玉回过头。
“你,你要不要再叫我一声兄长。”
犹记得当年,第一次说要认她当义妹的时候,她是叫自己兄长的。
可是后来,兴许是发现府中人对她并不是真心,所以她便一直叫自己二爷,退居于属下的位置。
烛廷玉恣意一笑,对着他摆手:“兄长!再见!”
二月红再一眨眼,烛廷玉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
还有十分钟。
烛廷玉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巷子,静待时间的流逝。
“烛小姐。”
张日山的声音响起。
“张日山。”烛廷玉回过头,对他笑一笑,“你来送别我的?”
“我……”张日山喘着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耽误你和二爷和孩子道别的时间,一直都没敢过来。”
烛廷玉颔首:“谢谢你啊,这么细心。”
张日山摇头,喘匀了气,高大的身影堵在巷子口,竟然带了几分压迫感。
“烛小姐,别的话……我想我也不能说。我只想问一问,等你再回来的时候,我们能再见吗?”
烛廷玉抿唇:“其实……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只是我不能保证。”
“我觉得我再活二十年没有问题。”张日山面上露出一个微笑
“烛小姐,恳请您,若能再见一面,给我一次机会,让我……”
张日山没有说什么让烛廷玉难做的话。
“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好啊。”烛廷玉也笑,“那个时候新月饭店要多一点新菜,这三年里我老吃新月饭店的菜,都快吃腻了。”
张日山看烛廷玉笑,他也笑,只是笑了总是带着几分苦涩:“自然,自然。”
除此之外,似乎二人就无话可说了。